后来,老人领着陈北望去了红叶镇。
一路上,少年不问不说,就算他不说话,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狠劲。老人摸着自己的鬓角,笑的很是意味深长。
来了无数次的红叶镇,陈北望还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他也确确实实是一个外来者。
经过了依旧沸沸扬扬的“狗场”,来到了微风轻拂的柳絮街。
少年第一次开口:“停一下。”
老人立刻摆手,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哒哒声缓了下来。
陈北望掀开布帘,一跃而下,伤痛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周围行人诧异的眼光立刻投射过来,少年从地上咬牙爬起来。
老人从车厢里掀开帘子,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说道:“这孩子和别人不同。”
车夫附问:“老爷,他只不过是狗场里面的一条贱命罢了,能有什么不同?”
“我看人的眼光从来不会差。”
陈北望气喘吁吁的跑进了一条巷子,逼仄的巷子过后,便是豁然开朗的景象。
湖水,杨柳,凉亭。
还有郎朗读书声。
让陈北望魂牵梦绕的私塾学堂就在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跑上前去。
有人拦住他,大声呵斥:“你这小乞丐,这里是何地方?还不速速离开?!”
“陈先生在不在这里?我要找陈先生!”少年翻开衣物,露出腰间绑着的钱袋。
“陈先生不在这儿,两年前就离开了,你找他何事?”
拦住陈北望的是一位中年汉子,比前者高出一个头,说话瓮声瓮气,他看到了少年腰间绑着的钱袋,目中露出隐晦的念头。
陈北望眼睛一下子变得刺痛,鼻头也变得很酸,心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然落地,他很失落。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中年汉子习惯性的眯起眼睛,脚步挪动,跟着少年走了出去。
走在巷口的陈北望眼眶是酸楚的疼痛,光线忽然又模糊了起来,他想到了那位手掌温热的男人。
“站住!”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原来是之前那位中年汉子。
“何事?”
“我还以为是个小乞丐呢,原来是狗场里面的人啊,嘿,被我逮着了,今儿还真是走运呐!”
说着,他大步向前而来,一手朝着陈北望的胸口抓去。
眼里浑然是淡漠的笑意。
这类人是没有打斗经验的,全然凭借着身体优势和一些拙劣的招式。
虽然陈北望在他看来就像是一条在街边随时都能饿死的野狗,可他这一手探出去后便后悔了起来。
在狗场里和死亡擦了无数肩的陈北望顿时便后撤一步,伸手抓住了中年汉子的手臂,狠狠一拽,同时双脚离地,一脚蹬在这人的腰间,一脚蹬在对方的侧脸。
“混蛋!”
他大吼一声,胡乱的出手抓去。
骨瘦如柴的身子却很灵活,但少年身上毕竟有着伤势,一个不小心被中年汉子一拳打在了鼻梁。
陈北望高高的仰起头,向后倒下。
“呸!”
汉子摸了摸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咒骂着朝少年走来。
疼痛刺激陈北望的身体感官,他眼眶通红,一股股愤怒的情绪涌出。
在中年汉子伸手抓来时,他突然睁开眼,从地上暴起,两指朝着汉子的眼眶戳去。
“啊!”
陈北望脸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不顾汉子的叫喊,手指戳进对方的眼眶不停的搅动。
他鼻腔滴出来的鲜血滴在地上,他的手上,汉子的脸上。
他的眸子里只能看到狠厉,疯狂。
少年双腿卡住中年汉子的脖颈,狠狠的一扭。
咔擦。
陈北望的呼吸声粗重,从地上爬起,朝巷口两边张望,最后跑了出去。
一直停在大街上的马车没有移动,车夫看到了一个衣衫上满是鲜血的少年从巷子里跑出来,语气顿时慌了起来,“老爷老爷!”
行人大呼,急急避开。
老人眯起眼睛,他也看到了少年的模样,于是便亲自把车厢前的布帘掀起。
陈北望忍着身体上的疼痛,钻进马车。
“走。”
“好,好好嘞。”
马车移动颠簸,车厢内的老人没有问其缘故。
他看到少年修长的手指不断的滴落鲜血,破烂的衣物裤子尽是斑驳的血迹。
马车颠簸了一盏茶时间,最后停下。
老人微笑道:“下去吧。”
陈北望走下马车。
一位微胖男子跑过来,“老爷,您回来了?”他看到身旁的陈北望,顿时面色一变,“这是?”
“叫人安排一桌好菜,带他去洗洗身子,给他一身好衣裳。”
管家不明所以,只能点头。
“跟我来。”
管家领着陈北望离开。
老人眯起眼睛,“若是这孩子不死……”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忽然笑了笑,“未尝不可见到那位,未尝不可,未尝不可啊。”
少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格局,他很难相信一个人的房子可以这么大,房子还能装得下一面小湖,装的下精致的小山。
微胖的管家带着他来到了浴房,“去洗洗身子,衣服扔在外面就好。”
说完这些,管家便负着手离开。
陈北望走进浴房,褪去衣物,跳进木桶之中。
“呼……”
温热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尤其是肩膀处,极为温热。
“老爷,您真的做出了决定,让这样一位狗场出来的孩子去?”
“嗯?”
“戾气太重了,这孩子,她那边守卫森严,怎么可能得手,况且是这么一位小孩。”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的吹气,面对眼前这位有点僭越之嫌的车夫,答非所问:“马喂了没?”
车夫愣了一下,旋即便惊出一身冷汗,“小人这就去。”
菜肴备好,侍女端着菜盘从厨房款款行来。
不多时,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的陈北望被一位侍女带来。
少年鼻尖耸动,香味入鼻,勾动食欲。
“吃。”老人开口,同时摆手示意,“你们下去吧。”
少年就像是刚刚从饿牢放出来的囚犯,趴在桌子上双手抓着食物就塞进嘴里。
刚刚换上了衣物又沾上了油腻。
“你不问到底要杀谁么?”
陈北望嘴里塞满了食物,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过着过完了今天不知道还没有没有明天的日子,对食物的渴求,甚至超过了对于钱财的渴求。
他没有做回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空来回答。
老人笑了笑,“酉时,有一辆马车从镇子的北边过来,杀了车子里的女人。”
少年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要杀的居然是一个女人?
老人明显的听到了陈北望长长的吸气声,然后便看到他的动作恢复如常。
“你杀了她,我给你一个机缘。”
陈北望不懂机缘是什么意思。老人觉得好笑,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放在桌上,然后推到了他的身边。
“用这个。”
陈北望没说话,专门挑大块大块的肉,又是嚼又是咽,一直吃到自己喘息都困难的程度。
顺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目光溃散渐渐的凝集,落在了那把小巧匕首身上。
他起身,抓着匕首站起身大步离开。
老人浑浊的眼里,精光闪动。
红叶镇的北边是一座庙宇,里面供奉着在仙班里能排的上号的神仙。
别看红叶镇地儿小,香火却是不错。
陈北望从来没去过,他对红叶镇的了解还是止于私塾和狗场之间的这块地方。
今天开了开眼界。
少年把匕首藏进袖口,他知道从庙宇那边过来要经过哪条道路,红叶镇的街道也不多,能过马车的路就更不多了。
经过私塾这块地的时候,这边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少年垂着眼皮走过。
等待不过多时,便看到了几辆马车远远的驶来。
车夫眼神冷峻,目光来回在周边扫过。
陈北望站起身,目标来了。
马蹄声如同催命曲,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间。
可马车忽然停下,从上面走下来了一位锦罗绸缎云袍加身的妇人。
妇人年过百半,不过那抹风韵依然夺目。
妇人跳下马车,走到一处小摊贩前,白嫩的手指拈起一根发簪,嘴里咯咯娇笑:“甚是好看,商家,这个多少银子?”
御马的车夫紧紧跟着妇人。
卖发簪的是一位老汉,连忙摆手,“小本生意,不值几个钱,既然马夫人看上了,小的送您便是。”
一番吹捧,妇人又是几声娇笑。
“哪儿能占商家的便宜呀。”说着,伸手入怀。
陈北望垂着头走去。
少年的异常举动引起了车夫的注意,当即呵斥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滚一边去!”
陈北望抬起头,看了车夫一眼,脚步朝后退了一步。
车夫瞥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可陈北望忽然暴动,后撤的那一脚作为助力,狠狠的在地上一蹬,朝着车夫扑过去。
原来之前的后退只是一个假动作。
在车夫放下警惕的一瞬间,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本来陈北望看上去就没有几分威胁,加上那样一个假动作,让站在妇人旁边的车夫彻底将其忽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北望一脚狠狠的踢在了对方的膝盖关节处。
剧烈的疼痛让车夫单膝跪地,其他马车上的车夫顿时从车上跳下,“小子,你找死!”
妇人终究是妇人,反应总是满上半拍。
已经把匕首握在手里的少年,一刀狠狠的扎进了对方的腰侧!
旋即抽刀,怕这点伤口不会致命,立刻又在妇人的脖颈处补了一刀。
自始至终,少年的眼眸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在他眼里,不光他的命是草芥,别人的命也是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