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啊,混小子!”
九月初的这天,目光往南而下,大都天干物燥,日头依旧毒辣。但在红叶镇这块弹丸之地,应是添长袖躺火炕。
富人们很会享受,品茶赏秋景之余,还有闲暇之心去风月场地高歌肆意。
陈北望脑袋被人以重拳击中,耳边全是嗡嗡声。富人的嘲弄,充满抑扬顿挫的叫骂和其他人的大笑声羼杂在一起。陈北望晃了晃头,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眼前的景物是模糊肿胀的。汗水和血水就这样顺着他的额头棱角滴进眼眶。
这是富人们取乐的一种方式。
他们大叫、嘶吼、辱骂,从而一掷千金。
眼前模糊的人影又挥舞着拳头冲了上来,有人在台下急切的嘶吼,“打他!打他啊!”
小腹被击中,陈北望哗的一声,吐出一口苦水,胸腔痛苦的起伏,腹中翻江倒海,脸上的五官簇在一起。
他忽然就像是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露出了最后的野性,身子用出最大的力量向前扑出去,一口咬在对方的脖颈,用力的撕扯。
没钱的看客、有钱的富人看着场中像一头野狼撕咬猎物的少年,眼眶充血,兴奋的挥动手臂!
“我要活下去!”
温热的鲜血,刺鼻的血腥味同时灌进少年的口鼻,在他身下和他同龄的少年竭力反抗,一拳接着一拳砸在陈北望的头颅上,闷沉的响声回荡在周围。
身下的少年渐渐失去气力,击打陈北望的手臂也变得绵软。
呼吸粗重的陈北望清晰的感知到对方逐渐趋于停止的心跳。
“你赢了。”
操持这场比赛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是露出了些许动容。
陈北望松口,模糊的目光中他看到了身下不再动弹的少年的脸,他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双手撑着满是鲜血的地板站起来。
……
……
三日后,万家窟。
破败的木篱笆被人推开,几位穿着绫罗绸缎,板着一张脸的他们颇为嫌弃的捂住口鼻,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朝着屋内扔去。
“姓陈的小子!你的赏金来了!”
屋内砰砰几声响,鼻青脸肿的少年跌跌撞撞从屋内冲出来,一把抱住地上的钱袋,凶狠的眼神看着来人,像极了丛林中护食的野狼。
“老子岂会要你那点破钱?!真他娘的是一条疯狗!咱们走!”
万家窟,贫民窟。
生活于此的人们,他们是草芥,是渣滓,是富人家的狗都能随便欺压的存在。
陈北望从小就生在这里,没有刀口舔血,只有物竞天择。
看着那些人走远,陈北望才打开钱袋,颤抖着酸痛的手掌数着里面的碎银。
来来回回数了三四遍,终于是长吁了一口气,“总算凑够了。”
他咬着牙起身,把钱袋放进屋内的土坑中,然后用干草遮住。
土坑里,赫然已经有了五六个钱袋。
这些全都是陈北望在红叶镇的“狗场”内赚回来的。所谓“狗场”,是那些闲来无趣的富人们开的一家比赛场地,里面的拳手,大多都是万家窟的少年。
赢了,好歹有着报酬赏金。
输了,那就是真真的“输了”。
万家窟和红叶镇相隔八十里地,好在有些富人们算是仁慈,特意雇的车夫往返万家窟和红叶镇,专门接送这些少年拳手。
不然,这八十里地,将成为红叶镇和万家窟的一道天堑,面黄肌瘦的少年们无法逾越。
而陈北望好容易拼了命攒下来的钱财,只有一个目的——红叶镇有一家私塾学堂。
私塾里面的那位教书先生和陈北望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姓陈。
那天他喝了些酒,在柳絮纷飞的大街上,一只手提着酒壶,迈着微醺的步伐,吟着古人的诗句:
“……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桂花,嗝……”
冷不丁的有一道少年嗓音响起,“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教书先生很是诧异,眼神一扫便看到了站在角落的陈北望——那时他还不叫陈北望——他眼睛就那样一跳,忽然欢欣起舞,拿着酒壶云着手。
教书先生是个浪漫的人。
面前的少年衣衫不齐,蓬头垢面。先生却丝毫不掩饰他目光里的欣喜之意,醉了酒的步伐来到了少年面前,“少年郎?家住何方?姓甚名何呀?”
少年畏畏缩缩,“我没有名字。”
教书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却嘶的一声眉头紧锁,后退一步。
“想念书吗?”
少年那时候不知道念书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说:“是不是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听先生念书?”
教书先生温和的笑着点头。
少年抬头看着北边,那里是私塾的方向。
“既然你没有名字,以后就叫……陈——北望吧?”
“陈北望?”少年喃喃自语。
以前是为了活而活,现在同样是为了活而活。这两个活,其中含义,南辕北辙。
他需要钱财,需要那些白花花的碎银子,然后把这些用命换来的“石头”交给一位黑脸汉子,他才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坐在先生的课堂里。
这些都是少年的念想,时至今日,三年时间过去,不知道当年的先生还在不在那处杨柳依依的学堂。
陈北望躺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呼吸慢慢放缓。
他觉得身体里面有小虫子窜动,很痒。
想挠却挠不到,急的直烧心。
陈北望在床榻上翻滚,表情痛苦。
只是一张破木板的床榻吱呀吱呀尖叫,少年的呼吸粗重,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团火,火焰在灼烧他的身体,痛到了骨髓处。
良久,这种灼心的痛苦才逐渐散去。
少年满头大汗,胸膛上下起伏。
按照平日里的时辰,接送拳手的车夫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达万家窟了,陈北望可不能继续在床榻上躺着,他要去红叶镇,亲手把银两交付给那个长相狠厉的黑脸汉子,以后,便不用去“狗场”,维系生计了。
他从床上坐起,披上邋遢的、近乎全是破洞的粗布麻衣。
现在他要把自己打扮好,做好去红叶镇的准备。
用布条把钱袋紧紧的勒在腰口,盘成一圈,陈北望咬着牙走出发霉的屋子,日头晃眼,有些迷离恍惚,他看到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驶来。
马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贫民窟,这样的东西在这里应该与世隔绝。
不过他们可真有钱……
少年这样想。
马车在陈北望身边停下。马儿高大,皮毛油光发亮,居高临下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他。
马儿和人一样,真有意思。
“老爷,就是他,上次在狗场活生生把人咬死的家伙。”
车夫走到少年身边,卑躬屈膝恭敬对着车厢说。
陈北望适应了太阳的光线,他没听清这人说的什么,他的目光放在马儿流畅线条的身上。
车厢前边的帘子掀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弓着身子走了出来。他的鬓角花白,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慈祥。
但是少年却下意识的向后连退了几步。
“还不跪下?!”车夫双目一瞪,见少年如此不懂礼数,就要施威。
“免了。”
老人下了马车,上下打量着陈北望,让他诧异的是,眼前的这位少年的眼神,就像是深林里的野狼,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很有意思。
老人说:“帮我杀一个人。”言简意赅,就连只在私塾旁边听了半节课的陈北望在瞬间就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为什么找我?”
“除了你,没有合适的人选,事成之后,你会有很大的好处。”
杀人?
十七岁的陈北望做过,不止一个,绑在他腰间的钱袋就是一条条性命交换而来的。
为什么这些人会专门找来万家窟,专门找一个枯瘦如柴的弱冠少年说这样的话呢?
陈北望不理解,但他很好奇老人口中的好处是什么,人命的价值对于少年来说,只不过是钱袋的重量和数量罢了。
“帮我杀了她,小家伙。”老人的嗓音温润醇厚,就像是狗场那些富人花了几袋子银两换来的一小坛花雕酒一样。陈北望没尝过,但是他闻到过。
老人使了一个眼色,车夫便立刻从车上取下来一个包裹,尽管封的很严实,陈北望还是闻到了让人口中生津的香味。
车夫把包裹递给了少年,陈北望疯狂的撕开包裹布料,看到了里面的黄油纸,烧鸡的香味蔓延出来。
钻进少年的鼻孔。
老人大笑道,“可否答应?”
陈北望撕扯着烧鸡的肢体,大口大口塞进嘴里,掉在地上的皮肉染上了灰尘他也毫不犹豫的捡起来。
“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