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高官门第家都有请安的规矩，靳家原先也是有的，但是，后来由于老太太前头那一个媳妇儿，也就是靳时阅的生母身子骨弱，老太太怜惜她，也就渐渐把这规矩给废了。

现在，很多年轻人赶时髦，事事追求西洋化，对这些老事务老规矩很不耐烦。靳督军新纳的九姨太便是其中一个。

“我现在才知道，这规矩废了好些年，到她当家才又捡起来的，就她殷勤，会讨老太太欢喜。”

这天寒地冻的，不呆在暖烘烘的被窝睡懒觉，巴巴地走那么远，去看那老脸子，有意思？九姨太火大，是真看不得李晴空那装模作样的做派。

这话，丫鬟是万万不敢搭腔的，搀着她胳膊，脑袋埋得越发低了。

九姨太一进门，就看到屋子里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姨太太，靳督军是独子，膝下两个少爷还未成婚，这一屋子自然都是他的人。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位置，正和大家说着什么，气氛颇为和谐，但因为她的到来，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老太太，我来晚了。”

九姨太扭着细细腰肢走上前，对着上首的人福了福身子，话虽这么说，脸上却不见愧色。

老太太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起来吧。”

“九姨太到底是年轻人，瞌睡多，也亏得今天是大阴天，要是个大晴天，这太阳都得晒到屁股了吧。”

说话的人是五姨太，柳叶眉，细长眼，眼尾高挑，衬着她的桃红旗袍，妩媚多情。她声音清脆，语速又快，这一开口，就跟丢刀子似的。

九姨太坐在最末的椅子上，听到这话，她眼波横飞，飞出一个老大的白眼。

“谁让老帅这般折腾人呢，说一个人睡被子凉。我本来早早就起了，说要给老太太请安，他非把人拉回去陪着。”

她原本就是唱戏出身，这莺莺沥沥的一嗓子，让全屋子里的人听了个清。

九姨太见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心中得意，她不比这些大家出身的小姐，要端着架子，闺房之乐本不该拿出来说，可她百无禁忌，就是要炫耀出来。

靳督军最近独独宠爱她一人，她知道，这些人快嫉妒死自己了。

“九姨太，你是不是睡糊涂了，督军大人不是早起了嘛，刚还来给老太太请安呢，和太太一起用的早饭。”李晴空身后站着的金铃突然出声。

九姨太愣住了，昨夜老帅确实是歇在她房里，也确实早早就起了。不过，她以为对方上公署去了，怎么也想不到，在外威风八面、无法无天的督军大人，竟然这么敬重他这个老母亲。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也要过来请安。

她为了堵五姨太，也为了自己的面子，随口扯了个谎，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戳穿。她脸僵了一下，正要圆回来，那丫头似笑非笑地又开口，“九姨太好好想想，你身边躺着的人真是老帅？该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吧。”

她这明显话里有话，屋里的人目光通通转向角落的九姨太，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一个是正房太太的贴身丫鬟，一个是正受宠的新晋姨太太，这戏，排场够大！

“行了行了，都闭嘴吧。老太太刚说舞会的事，你们扯到哪去了。”李晴空对面的三姨太出声。

三姨太单看模样，年轻的时候大约也是为风姿绰约的美人，但或许是生养的时候没调理过来的原因，看上去颇为富态。

九姨太暗暗松了口气，看到老太太坐下的李晴空，恨得银牙咬紧。没这女人撑腰，那丫头吃了熊心豹子了，就敢当面给她下不来台，都是这女人在搞小动作。

李晴空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皮肤紧致白嫩，五官细致小巧，腰也是细细的一捻，周身透着股羸弱。从九姨太进屋，她就一直不曾说话，可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小瞧她。毕竟，是二十岁就当上督军继室的女人，没点手腕是不可能的。除了九姨太这个恃宠而骄的。

“舞会的事，我一个过了时的老婆子也不懂，名单你们看着定吧。不过，你们记着，多请些年轻人。年轻人多一些，舞会才热闹。如果尽请些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既不会跳舞又不喝酒的，有什么好乐的呢。”

李晴空听了这话，轻轻点头，“媳妇儿记下了。”

老太太突然话锋一转，对着身后的人问道，“对了，张妈，你给时阅发电报，他怎么说的，几时回来？”

“回小姐的话，大少爷什么也没说。”

“混账东西，回来没几天又乱跑，我不信那营里离了他就不行。”老太太将手中的佛珠狠狠一顿，“你再给他发封电报，让他三日之内，一定要回来。趁着这个舞会，他也多结交些朋友，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天天就只知道带兵。”

众人前后一联想，心下了然，老太太这是要准备给那位魔王选未来妻子了。

老太太见事情交代完毕，正准备让她们各自散了，突然，九姨太娇滴滴地出声。

“老太太，就大少爷那我行我素的性子，您发一百封电报他也不一定听，要不，您让太太亲自打个电话，大少爷肯定就回来了。”说完，她“噗嗤”一乐，话中有话，谁不会呢。

屋子里，安静了快一分钟。

九姨太见大家纷纷看鬼似的看着自己，不解地眨了眨眼，她说什么了，至于嘛。

众人心中悚然，这九姨太一张嘴可真了不得，一下子就把这督军府四个最高位的给数落完了。

靳时阅目无尊长，不懂规矩，和继母不清不楚；老太太管教无方，儿子是活王八，孙子不懂人伦；至于李晴空的罪名，那还用说吗。

高，这九姨太说话的水平实在是高，一下子就把自己给玩死了。五姨太心中暗笑。

“人呢？来人，来人！”老太太回过神，拍着桌子，厉声道，“这督军府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叫唤。把这贱妇给我拖下去，活活打死！”

外间的人听到动劲，手忙脚乱地跑进来。老太太年事已高，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失态了。下人们不敢多问，拽着九姨太的胳膊往外拖。

九姨太懵了，她进府不久，下人们当时在廊下嚼舌根，她偶然听见就记住了，刚不知怎么就出口，竟酿成大祸。

她挣扎着道，“你们敢！我要见督军……老爷救我……”

众人见了这情形，不免心中惴惴，这位盛极一时的九姨太说打死就打死，更何况她们呢，以后可得管住自己的嘴。事关这三人的，一句都不要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