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妹还是郁郁寡欢,少语无言。但娄底却越来越开心多话,因为茶陵妹怀孕了,他倍加的珍惜照顾起茶陵妹来,基本上不让她干重活,就切切菜,放放火之类的事情,打柴、洗菜、淘米、端饭稍微重一点的活都自己揽下来全部干掉。娄底整天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走路都哼刘海砍樵的戏。
郑国华听到他哼到“胡大姐”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苗二姐。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内心就一次又一次的剧痛不已,自股票爆仓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忽然间就成了陌路人一样。
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郑国华心里有着一千万种牵挂,但是却又拿不起发条信息的勇气。因为自己现在委身深山里的一个工地上,每天从事着一身臭汗的工作,哪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别人过的怎么样,自己都是一条没人可怜的小虫子。又想到自己的妻子,内心就更是波澜翻滚,一个无力保护女人的男人,哪还有资格再去奢想别的女人,男人在连生活都无法保障的时候,自然就会弱化对女人的追求。只有在男人手里有钱的时候,他才会有占有一切女人的欲望。
郑国华这个时候,甚至还不如娄底,他好歹能够让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的呵护下过着虽然清苦,但却堪称幸福的生活。
最近娄底运气不错,接连好几个钻头掉在井里捞不上来,最后都只好让他下井,才成功打捞上来。一下子让他赚了两三万块钱,他就更高兴了,天天晚上都要找郑国华喝一瓶二锅头。
娄底赚了钱都交给茶陵妹保管起来,自己要买烟买酒再问她要,这天,又有一个桩机的钢丝绳断掉,钻头掉到井里捞不上来,让娄底下井去捞。娄底带上装备,让郑国华开车送过去。
到了工地,工人们垂头丧气的等他们到来,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用钢爪钩子捞了很久,试图抓住钻头钓上来,但是并不管用。只能找娄底来靠人工打捞,那井口一直在汩汩的往外冒浑浊粘稠的泥浆水,由于这口桩处于山谷底部,应该属于沉积古河床,有一段二十米左右的富水含沙碎石层,还有一段两三米深的流沙层,造成了桩基洞壁塌方,工人已经放了好几个钢套筒护壁下去,现在眼见着塌方难题已经解决,就快打到强风化层的时候,钻头却掉井里捞不起来了,工人们自然恼火到不得了。虽然打捞钻头的钱并不需要他们出,而且打捞钻头也有算误工补贴,但相较于打桩的工钱,这误工补贴才一百五块一天,显然对他们来说不具有吸引力。
娄底问明了情况,就开始准备下水,井底都是浑浊粘稠的泥浆,根本就没有能见度,到了井底只能靠摸索,凭感觉和经验寻找钻头的扣孔,然后把吊钩卡到扣孔里。
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越往深处,压力越大,对讲机上传来了娄底沉重的喘息声。郑国华悬着一颗心,看着吊机绳子上的刻度标记,缓慢地下沉,四十,四十五,四十八,突然传来娄底低沉粗重的声音:先停一下。
那声音已经沙哑变形,不知道是空气压缩之后导致的声音变形,还是娄底在底下说话费力不畅导致的变形。
娄底在四十八米处停留了很久,依然没有发出继续下潜的指令。郑国华紧张地盯着井口,心里总生怕绳子突然断了,虽然那钢丝绳这么粗,他知道断不了,却总有绳子要断了的感觉。井口平静的让人害怕,连个泡泡都不冒。只有对讲设备里传来娄底沉重的呼吸声,让他稍感平静。让他确信娄底还在努力的工作,排除险情,没有别的意外。又过了很久,娄底终于又在下面传来变形的沙哑的声音:好了,继续往下,慢点,慢点,好!
这时,地面上天已经黑透,山野里暮色四合,黑暗笼罩,就他们桩机旁边的防爆灯散发出刺眼的光芒,为了让现场更明亮,又放了两盏小太阳灯,这种灯不但明亮,而且发热,能够在山区寒冷的暗夜里驱除寒冷带来温暖。由于井里反正暗无天日,也就无所谓白天还是黑夜,倒是郑国华在上面冻的只搓手。
桩机工人做好了饭菜,叫郑国华一起吃,郑国华问娄底,要不要先上来吃了饭再弄,娄底说不用,先弄好了再上来吃。
郑国华吃完饭,继续守着对讲机,把身子靠近一点小太阳灯,那灯是碘钨灯,发出强烈的光和热,一下子就烤的人浑身冒汗湿气蒸腾,根本无法久呆,被烤着的地方炙热,没烤着的地方冰冷。郑国华不知道在泥浆井底的娄底是种什么体验,只能在上面无聊地剁着脚御寒。
夜渐寒冷,小太阳周边形成了一圈神奇的光影浮动,一边是周围的雾气不断往灯光处流动,形成一股细密的瀑布流一般的粒子流,一边是不断往外散发的热量和光能,向外散发出蒸汽和发光的雾粒,弹射到黑暗中慢慢消失。郑国华久而久之会询问一下井底的娄底,娄底也会回应,四个桩机工人轮流去烧水洗澡,山野之外,大家也没啥禁忌,烧好一桶热水就找个稍微平坦干净的地方,脱的赤条条的就在那冲洗,周围的寒风和冷空气包围着他们赤裸裸的光身子,龇牙咧嘴的呼喝,迎接瞬间冰火的洗礼。
已经九点多十点,娄底还没搞好,桩机工人留下一个人帮忙,其他三人都钻进简易工棚里睡觉去了。郑国华在那边饱受一边冷一边热的煎熬,他很想叫娄底先上来,等明天白天再干,但娄底固执地想干完再上来,很显然,这次的问题比之前的严重,因为有流沙碎石塌方,以及泥浆的沉淀,他一直无法接触到钻头位置,还得先想办法把这些砂石和沉淀的泥浆去除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操作,而人在水底又用不上劲,所以进展特别的缓慢。
本来,按照正规操作流程,娄底应该早已经上来,停止作业,一方面是水底压力实在太过巨大,对人身体容易造成伤害,另一方面是娄底已经超长时间水底作业,体力透支也已经达到极限,但是在这荒郊野外的所在,哪有什么正规的流程,全凭娄底自己的感觉在继续做。
郑国华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没有去检查氧气瓶的气压,看看还剩多少可用氧气,因为他本就没有受过正规培训,只是跟娄底临时搭档,许多规范流程根本就还没搞懂,未免挂一漏万。
已过深夜,雾气越发的浓重,包围着整个山野,把灯光下的人都压缩得模模糊糊起来,值守的桩机工人已经熬不住,叫醒了另外一个人来换班,自己迅速的钻进温暖的被窝去了。只有郑国华从上午熬到现在,已是冻累交加,疲惫不堪。
起来换班的工人很不满,刚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叫出来,外面天寒地冻,怎么会不光火呢?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好一会才不情愿的坐到机台位置上,摸到冰寒刺骨的铁件,更是窝火。
他很不情愿的嚷嚷:搞不好就明天再搞啦,半夜三更的,冷死人了。喂!叫你那同伴上来呀。
他后一句是冲着郑国华说的,郑国华被他一叫,忽然猛地惊醒了过来,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跟娄底通话确认了,赶紧通过对讲机呼叫娄底,但对讲机里毫无回应,连之前粗重的呼吸声都没了,一片寂静。
郑国华顿时慌了神,意识到有问题,赶紧一边叫娄底,一边跟工人说:快点起来!
工人问:怎么回事?
郑国华:快,升起来!别问怎么回事了。
工人一边操作,一边叫郑国华继续呼叫娄底,但是娄底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郑国华着急的叫了起来,工棚里的另外三个人也醒了,赶紧走了出来一起帮忙,但是上升到四十五米左右的时候,却挂住了,操作员一直试图往上拉,却总感觉有东西在拖住一样,他不敢造次,只能停下操作,然后让郑国华给项目部的负责人打电话汇报情况,要求救援。
郑国华手忙脚乱的,给老谭打了电话,也给项目部的负责人打了电话,老谭赶紧联系救援队,然后找到茶陵妹,跟着项目部的施工负责人赶到工地来。等到他们都到齐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朋友这时候也已经接到消息,打电话过来问郑国华怎么回事。郑国华将前因后果说了一下,朋友也没说什么,就说他会马上从广州赶过来。
茶陵妹在凛冽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嘴唇乌黑的她挺着已经稍显臃肿的肚子,一言不发,无助地看着寂静的井口发呆,井口依然在汩汩的往外冒着浑浊的泥浆,但是连个泡都不冒。
郑国华呆呆地站在井口旁边,浑身沾满了泥浆,又累又冷又饿,但他已经麻木,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