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桩机离标段项目部有点远,有些甚至超过十几公里远,道路又崎岖不平,那些当班工人就用油帆布随便围个棚子,吃住就在桩机旁边。郑国华有时候要去巡视一下各个桩机的情况,或者接到他们的要求,给送桩机配件之类的,稍微近一点的,还要去给他们送饭。
给附近的几个桩机送饭送的多了,也就跟做饭的厨娘熟络起来。
厨娘寡言少语,整天都很少看见说话,她老公是个持证水鬼,平时就帮她买菜做饭打下手,两公婆承包了这个项目部的食堂,算是有份稳定的收入,加上当水鬼的收入,其实也很不错。因为当水鬼不是一项必然有收入的工作,所以项目部基本上都不会养专职的人,都是兼职,然后再给一些其他的活路给他们兼职,以保证他们的收入来留人,在这个项目部里,就是让他们承包食堂,获得一份稳定收入,同时假如有钻头掉孔桩里面捞不出来的时候,就需要水鬼出面,潜入到桩基深处去摸到钻头钩子,重新系住钢丝绳才能捞上来。
这是一项充满危险性的工作,狭小逼仄的孔桩里,都是浑浊的泥浆水,深入十几米,几十米,一不小心就葬身砼桩里面,所以,做水鬼的出事率很高,但仍然有人愿意冒着危险去从事这项工作。
厨娘老公倒是个开朗活泼的人,爱喝酒,平时话也多,没多久就跟郑国华称兄道弟起来,每天中午或者晚上,只要有空,都会叫上郑国华一起喝上几杯,他酒量好,只要一开喝,基本上一瓶二锅头就得喝到见底。
工地上的人都不叫名字,而是以地域为主,广西人就叫广西,江西人就叫江西,湖南人比较多,就叫小地名,水鬼佬是娄底人,所以大家都叫他娄底。而他婆娘,是茶陵的,所以大家就叫他婆娘为茶陵妹。
跟娄底喝酒喝多了之后,郑国华也就慢慢了解了他们的身世。茶陵妹当年也去过郑国华原来呆的地方打工,进了一家著名的国产品牌厂里,当了一名流水线员工,专门负责给鞋子刷胶水,这家工厂不仅有自己强势的运动品牌,也还给一些国际巨头做代工。刷胶水是一个强致癌的工序,经常有人得白血病,或者是皮肤骚痒过敏,茶陵妹就因为对胶水具有严重过敏反应,无法在那边久呆,只好跳槽出来,换了个工厂,到为这家鞋厂提供橡胶大底的鞋底厂工作。
茶陵妹在这个厂里认识了一个河南小伙,两个人谈起了恋爱。
小伙是个狂热的左派青年,经常上铁血军事、乌有之乡等网站发帖顶帖,对自己目前的现状颇有不满。到了后来,茶陵妹怀孕了,不能再在车间里从事高强度工作,只能辞职出来租房子住,河南小伙手头捉襟见肘,生活的压力迫使他铤而走险,密谋绑架老板的儿子换取赎金,结果失手误杀了人质,为了毁尸灭迹,把人质尸体扔进海里。
他们被抓之后,河南小伙以及另外两个同伙皆被判处死刑。茶陵妹因为怀有身孕,也没有参与行动,被判处五年徒刑,在被送进监狱关了几个月的时候,突然有天被人接出监狱,送到一家别墅优养起来,看待她服侍她的阿姨偷偷告诉她,因为主人没法生育,想借用她腹中的胎儿生一个孩子出来,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把她送回监狱去服刑,然后留下孩子自己抚养。
茶陵妹听到这个计划之后,时时想着逃跑,但是主人严加看管,根本不让她有出逃的机会,终于在一次产检的时候,她从医院里偷偷逃出来,一路风餐露宿,费尽艰辛逃回老家,然后躲在自己深山的舅母家里。警方来过几次她家里均没找着人,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就在胎儿眼看满九个月的时候,她当村委主任的堂叔上门来做计生工作,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她去县里面做流产手术,因为他今年的计生工作没有完成,压力特别大。
她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逃出来,又躲到舅妈的深山窝里苦熬几个月,眼看着就要把河南小伙遗留的骨肉生下来的时候,又遭遇了上门的计生人员,她就算反抗,也已经无济于事,只能乖乖地跟随计生办的人来到县里医院,躺在冰凉的不锈钢桌板上,护士娴熟的为她肚子里的胎儿打了流产针。
肚子从早上八九点钟打完针后一直痛,她蹲在厕所里流了很久的血,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晚上一点多,才终于生下了一个哇哇大叫的胎儿,是个男孩,哭声嘹亮,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是接生的护士只是把胎儿扔在冰冷的不锈钢桌板上,并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立即送去保温箱育婴室里。陪她前往的舅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自己帮婴儿擦干净血迹,去了医院门口给他买了套婴儿服,穿起来,放到筋疲力竭的茶陵妹旁边,那孩子似乎心有灵犀,知道自己身边躺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哭闹了一会就安静睡去,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茶陵妹仔细地端详着他,发现在脑门的地方有个针眼,那应该就是个打毒针的地方,但是看那孩子好好的,她也就以为没有任何问题,应该这个孩子命大吧,想到这里,她呢悲伤的内心开始充满暖暖的爱意,抱着怀里的孩子沉沉睡去。
待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孩子依然还有气息,但是已经嘴唇发黑,想睁眼睁不开,想哭已经没有声音出来,只是哑哑的动了动嘴唇,她赶紧叫醒陪着的舅妈,舅妈抹着眼泪去求护士和医生,护士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对她们说,这孩子没用的,扔了。舅妈悲痛欲绝,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渐渐没了呼吸,茶陵妹反而平静了起来,也没流泪。
九点钟的时候,医院的护工来收拾垃圾,舅妈把死掉的孩子交给她们,但护工不接,说如果直接扔在不锈钢桌面上,她们会把它收走,但是小孩已经穿上衣服,属于成了人,她们就要按收死尸的规矩,有利是红包才肯接受,不然要舅妈自己送去火葬场。舅妈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给了她们两百块钱,才让她们把孩子尸体带走。
中午打完最后一瓶点滴,医院便让茶陵妹出院,走到县城河边的桥头,万念俱灰的茶陵妹想一死了之,舅妈死拉活拉,这个时候娄底刚好踩着送货的三轮车路过,看见情况下车帮忙劝住了茶陵妹,并且带她们会到自己租住的出租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娄底买来各种坐月子必须的物料和补品,让舅妈给她做着吃,他让她们睡在狭小的床铺上,自己打地铺。
经过一段时间的照料,茶陵妹被养的白白胖胖,脸上也开始有了红润色泽,娄底跟她舅妈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便带着积攒的几万块钱去她父母家里提亲,正式把茶陵妹娶过来。
娄底喝完一整瓶酒,一抄手还想再开一瓶,郑国华连忙拦住他:好了,还是别喝了啊。
娄底说:没事,再喝一瓶,咱两把它分了。我也知道,我没办法赚很多钱,给婆娘过好日子,所以她跟了我之后,总是不见她笑。她也是个苦命人,受过这么多苦,我现在做水鬼,下一次井捞一个钻头上来,可以得到五千块钱,要是运气不好死在井里头了,还能给她留下一百万,这个钱够她下半辈子好好生活了吧。
郑国华说: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吧。
娄底脑袋一撇,梗着个脖子说:很危险的!一般钻头卡在井底,或者因为钢丝绳磨断了掉在里面,他们都会先用爪子去捞,只有爪子抓不住了什么方法都不管用的时候,才会让我们出面下井去捞。
郑国华:哦?我还以为一掉井里就会叫你去。
娄底说:不是!哪有那么简单。都是各种方法用尽以后才会让我出面去下井的。你以为这五千块钱有这么好赚啊,有些时候半年都没有一单可做的。当然,有时候一天都有两三个做。这个得看运气了,有时候运气好,下去顺顺利利的,半个钟头就搞定一单,有时候要反反复复好多次下去才能捞上来。
郑国华:那危险是怎么发生的?
娄底:危险,一个是桩孔的洞壁塌方,把人给埋住了,这个其实都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在底下被卡住,因为底下都是泥浆,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靠摸,钻头,石壁,还有断掉的钢丝绳,处处都是危机,我以前有个很要好的兄弟,也是像你一样常跟我喝酒的好兄弟,有一次下井,就一不小心教被卡死在钻头与孔壁之间的石头缝里拔不出来,任何办法都想高咯,还是没办法的,只好叫来他老婆和老爹,商量好赔偿款项和交代好后事,就自己割断氧气管了。
郑国华听了不寒而栗:那后来呢?
娄底:后来他老婆领了一百万赔偿啊,现在嫁了别人家咯。唉,死了又能咋个样咧。
郑国华:人捞上来没?
娄底:没,他那个孔径只有一米,是属于最小的桩孔,又是几十米深的地方了,施工方一看代价太大,就直接放钢筋笼灌注混凝土了,而且工地有个说法,有些地方太过凶险,一定要死人才能做得起来,那像他这样的,就成为祭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