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把他安排在一个板房里,满是汗臭味和烟味,里面有一排架子床,住了四个人。简单安顿好之后,把他介绍给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然后自己就开车离开了,原来他并不在工地过夜,要去乡镇里住旅馆去,然后再坐车回广州去。
郑国华躺在架子床上面,工头老谭给了他一床满是汗味的被子,他躺在上面辗转反侧,但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起来洗漱,山里的水冰凉刺骨,刷牙的水进了口腔里刺到人牙疼,湿毛巾一搭到脸上,顿时丝丝寒气冒出来,跟着周围飘过来的粒粒湿雾混合在一起。吃过早餐,工头老谭便安排他去帮忙照看钢筋笼的焊接和摆放。
虽然说承建单位中铁路桥赫赫有名,但他们其实都分包下去,郑国华朋友分包到的就是桩基工程,这个路段的地质环境相当复杂,有粘土层,碎石层,流沙层,富水砂岩层,还有孤石,许多桩基都要打到五十米以下,有些甚至要深达百米,这让各个小包工头非常不满,经常罢工不干走人。因为这些小包工头自己没有桩机设备,他们只有手头一班人,人多一点的可以承包几台桩机,人少的就只承包三两台桩机,甚至只承包一台桩机来做的都有,他们是按进度结算的,打一米多少钱,碰上好打的桩基,一天能打几米甚至十来米的桩,他们就会安安心心的干,碰上不好的桩基,一天都打不下一米,甚至五十三十公分的时候,他们就会走人,有时候甚至连工钱都不要,拔腿走人。
这是一个很让人头疼的管理问题。
现在这个工地上,就有几条桩特别不好打,连续换了几班工人,还是没有人能够干完。几个月下来,一根桩都没有打完,工人们就都没有这个耐心干了,因为他们是按进度承包的,没有进度就没有收入,自然没有人会愿意继续耗下去,都选择走人,业主也头疼,不断的追加承包价格,加上原来那些工人放弃的进度款,累加起来已经很是诱人,但依然还是没有人愿意接手。对于工人而言,一条桩如果顺顺利利打完,哪怕价格低,其实赚的反而更多,那些一天打不进五十公分的桩,哪怕翻几番的价格,但是没有进度,高价一样也没高收入,还烦人,不是钻头被打坏,就是桩机容易出故障,哪样事情发生,都是特别让人烦恼的事情,特别是要是断了绳子,把钻头掉进里面,或者卡死在里面,都是一个非常麻烦又危险的事情。
郑国华到了焊接钢筋笼的工地上,发现横七竖八的堆放了许多钢筋以及已经焊接好的钢筋笼,而一个监理模样的人正在大发雷霆:你们又偷工减料!偷标漏标!让你们用20的当竖筋,你们给我用18的!而且数量也不对!都少了一根竖筋!通通给我拆掉重做!
老谭赶紧上前,给监理递上一根烟,但监理挡住他的手,并不买账,依然要求他们把这些少了竖筋数量的钢筋笼拆掉重新按要求焊接。
老谭说:事情是这样的,那71号桩和35号桩,不是遭遇孤石和桩壁坍塌嘛,我们已经下了套筒,导致了桩孔径变小,如果不少放一根竖筋,缩小口径,我们就没办法把钢筋笼放下去啊。
监理还是不依不饶,老谭说:那我只能去业主那边备案,把情况说清楚了,那样你也尽到监管责任,我们也有充分理由缩减材料。
监理这才放过他。老谭让郑国华把那些钢筋笼撬到一边摆放,好等一下吊车过来更容易起吊,郑国华用力推了一下那个钢筋笼,那钢筋笼晃了一晃,然后纹丝不动。
老谭说:用钢筋撬啊,你用手能推动?
说完,拾起地上一根一米多长的粗钢筋,再抬了根方木条,垫在地上,把钢筋伸进去用力一拨,那钢筋笼哐铛铛的打了个滚。郑国华有样学样照做起来,不一会就感觉手臂酸痛,浑身冒汗。吊车来了以后,他就负责给钢筋笼上钢丝绳,有一下没注意,被吊起来的钢筋笼带了一下,虽然只是看起来轻轻的接触了一下,但他那被晃到的腿上已是清淤一片,痛彻心骨。
一天工作下来,郑国华感觉全身痛到不敢触摸,躺在满是汗臭的被窝里,连翻个身都很艰难。
幸亏,第二天不再是翻钢筋笼的工作了,老谭把他带到工地现场,但见几公里范围内,桩机三三两两的散落于整条路面带上,他们这个标段总共有十多公里长,大部分路段都需要高架连接。
到了一个桩机位上,老谭跟带班小工头交流了一下,然后去看打出来的岩层碎片。打电话给施工员和监理员,让他们到现场来验收,然后叫过郑国华,让他跟自己开车到远处的另一台桩机现场,从那里面扒拉出来两蛇皮袋的岩层碎片,拉回刚才的那台桩机旁,把那些岩层碎片倒在旁边,专等施工员和监理员来做现场验收。
过了一两个钟头的样子,施工员开车带着监理员到了他们这个桩机旁边,翻看了打上来的岩层碎片,然后又丈量了孔桩深度,两个人嘀咕了一下,对老谭说:跟数据对比还有出入,你这个桩还没打到应有深度。施工设计图上标注本孔深度在六十五米,但你现在才打到五十八米,还差标注太远,我们无法帮你验收。
老谭着急的说:你看你看,这些都是微风化了,还怎么打下去啊。设计勘探时候肯定会有误差的,你让我们再打六七米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了。微风化岩层,一天也打不到十公分。
施工员说:微风化的工钱是按一加五算的,一天打二十公分下去,你赚的钱就跟一天打一米赚的钱是一样的了,耐心打就是了。
老谭不停的扒拉着那些岩层碎粒给施工员和监理员看,试图说服他们进行验收。因为虽然微风化的工钱比一般岩土的价钱贵五倍,但都没有工人愿意要这个钱。一条桩,从地表往下打,一般要经历松土层、硬土层、砂石层,然后是强风化、中风化、微风化层,强风化都还好,有些桩基从十几米开始就遇到强风化层,然后一路打到四五十米以后才会遇到中风化层,中风化层一般就几米,最后到达微风化层。多数设计要求都会标注进入微风化层以后半米到一米之后才算达标,但基本上桩基能到中风化层以后,工人就不会再想继续打下去。因为,微风化层的岩石已经非常坚硬难打,钻头拼命的凿,砸出来的都是薄如纸片一般的锋利碎片,一天都很难砸出十公分深度,虽然说一米当五米的工钱算,但却相当划不来,所以他们都倾向于作假,希望施工员赶快给予验收灌注混凝土。
老谭看施工员和监理员都不想替他验收,刚好已经到了饭点时间,就对他们说:走吧,我们到镇上去吃饭,吃完饭回来再看看。
施工员和监理员都要推辞,但老谭一再盛情邀请,他们也就不再推辞,开了车跟在老谭后面,往镇上而去。
老谭开车带着郑国华,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一边开车,一边跟他唠嗑:这些王八蛋,不见好处就是不给你结,等下每人得给两百块钱,再给他们一人一条白沙烟,你看见哪里有卖烟的,下去买两条。
郑国华答应了一声,老谭继续说:这些孙子可黑了,不巴结他们不行,真要让我们按照设计要求打到微风化下面一米,我们会亏死,一个钻头都要多少钱,单单微风化就要损耗一个钻头。
郑国华问:那不到达标要求,以后会不会出事?
老谭笑道:现在的工程,哪有一样能够达到设计要求的。它设计本身就是超过了标准一倍以上的,为的就是给大家施工偷工减料,只要不太离谱,基本上都不会出事,像这个要求进入微风化一米或者五十公分,其实如果只要达到了微风化层,基本上就已经是合格达标了。因为桩基已经几十米深度,基本上能够达到承载要求,有时候,我们遇到巨型孤石的时候,实在打不下去了,就直接在孤石上浇筑混凝土,只要孤石底下不是软土层、淤泥层,哪怕它下面是流沙或者碎石粘土层都不怕,基本上都能够保证安全不出事。
郑国华:那如果遇上的是淤泥呢?
老谭:那没办法,只能爆破了,请专业的爆破队来炸,一点一点的炸开来,很麻烦的。不过一般山区都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只有河流沉积平原上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一个大石头埋在淤泥里,那个时候就倒霉了。炸过之后还特别容易卡钻头,简直是我们的噩梦。
两个人到了镇上,找了家土菜馆,点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然后郑国华去买了两条烟,老谭塞给他们,再每人给了两百块钱辛苦费,两人推辞了一下,随后不客气的收起来,大家欢声笑语。
吃完饭回去,两个人便把那条桩签字验收了,然后是下钢筋笼,倒水泥灌浆,算是完成了一根桩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