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了无生机
发布:2019-01-21 03:36 | 3269字

老爷子不在,少东家也不在。他要找的人,只有涛哥一个人在,涛哥以前曾是另一家同行企业的供应链负责人,郑国华给老爷子推荐挖过来的,把涛哥挖过来以后,确实就把原来混乱不堪的供应链体系打理的井井有条,成为颇有竞争力的一个优势部门,因此,少东家强势上台以后,清扫原有班底功臣,培育自己的体系,也没舍得把涛哥清洗出去,只是给他安插了几个事业部的执行副手,架空了涛哥的权力体系,涛哥只能成为出主意和做框架的人,虽然名义上仍然是老大,但事实上已成为顾问角色,有建议权而无执行权。

涛哥是个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委屈的人,被老板收去了实权,成为兢兢业业的老黄牛,他也依然默默的奉献自己的才智,为公司的供应链建设和管理方面保持着同行业领先地位。郑国华去找涛哥,就是想看看以他在业内的名望,能不能给他谋个可以获得收入的职位。涛哥一边泡茶,一边联络了一些朋友,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职位空缺的,但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人沮丧的回应,大部分都说自己压力大,需要裁撤一些职位,正在为留谁弃谁而烦恼,甚至还有一些,连自己的饭碗都有被砸之虞,哪还有什么能力去给别人提供温暖。

郑国华听到这样的消息顿感万念俱灰,喝了几杯茶后起身就要告辞,涛哥摁住他说:晚上出去撸串,咱们这么久没聚聚,哥们喝几杯。

郑国华极力推辞,但涛哥一直要挽留:今晚就算有国家领导人要接见,你也要推掉,改天再约!我叫上老苏,老王,咱们好久都没碰面了,一定要好好喝,看看他们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合适的职位。

老苏、老王都是郑国华当初的同事加铁哥们,由于郑国华出来创业以后搞的是资本投资方面的,与实业越走越远,大家也就少了很多交流和聚会,慢慢的淡忘疏远了,而今想到自己刚好想回归实业,看看他俩能不能给自己找个合适的职位,也就只好答应下来。

两个人喝茶闲聊,熬到下班时间,与老苏老王约好地点,涛哥便叫了辆滴滴,两个人直奔而去。到了目的地,涛哥叫了烧烤和啤酒,老苏老王也是陆续有来,四个人喝酒撸串吹牛瞎聊,天南海北,郑国华希望他们两个能够提供或者介绍一下合适的糊口职位,不要高位,不要高薪,但求有个一万八千的收入也行,甚至五千的工作都可以,但他们还是摇头说爱莫能助。郑国华彻底死心,也就不再提工作的事,只是喝酒吃串。其实,也并非他们就真的无法安排一个几千块的职位出来,但是鉴于郑国华之前的身份地位,他们有这个能力安排,也不敢给他一个几千块钱薪资的职位啊,但是要与他身份地位相匹配的职位也确实是没有,所以就不如干脆说没有来得干脆,以免让自己难做。

喝完酒,已是十点多,四个人都很有醉意,涛哥提议去唱K,老苏同意,但是老王和郑国华都不想去,涛哥便说要不去洗脚,老王说:要不还是去泡茶吧。

涛哥说:泡啥茶啊,自己办公室泡多好。

老王挤挤眼:不是那样的泡茶,是有那个的泡茶。

涛哥和老苏顿时被勾起了兴趣:我靠,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分享!去,快带路!

郑国华想告辞回家,他们三人怎么可能放他走,硬是拉拽着把他带上,老王带着他们,也不叫车了,直接三拐两拐的走了一段路,然后进入一个小区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并不起眼的茶室。

老板把他们引进一间包厢里,还没开口,老王便很熟练的说:我们分开泡,五百的。

老板很熟练的把他们安排到四个隔间包厢里,然后去里间叫来泡茶技师。老板给郑国华安排的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泡茶技艺粗糙,那茶叶也顶多只是百把块钱一斤的货色,但本来泡茶的目的并不在茶,也就是一个过场而已。

那技师烧开了水,撕了一包茶叶,泡了壶茶在那边,然后就陪郑国华搭讪聊天,郑国华问她是哪里的,她说自己是江西的,然后反问郑国华是哪里的,郑国华也说自己是江西的,然后又换别的话题聊,接着便开始了一些暧昧动作,她过来给他解开衣服扣子,含了热茶给他吹,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和刺激。

完事出来时,经过包厢走廊昏暗的灯光,蓦然发现隔壁老王包厢出来的女人时,他顿时脸如死灰,那女人看着她,也是满脸惊惶,快速离去,涛哥和老苏也陆续从各自包厢出来,四人出来后各自分手回家。郑国华心如刀割,却又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往回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到家。他刚才出包厢门口撞见的,正是自己的老婆,他现在终于明白她在做什么工作了,他心中没有任何愤怒,却有着无限的悲哀。

他知道自己无力抚养妻子,才逼迫得她要去从事这样的工作,而自己一个曾经的高级人才,竟然沦落到要靠老婆卖身来维持家庭开支的地步,你让人情何以堪!而自己竟然还堕落到那种地方,去享受这样的服务!等下她回来,自己要如何面对?

一想到这些,他就不知所措起来。过了一会,她脚步沉重地回来了,两个人四目相对,静默着。

郑国华喉咙里一直咕噜咕噜着响,但嘴巴里却一直无法发声,他挣扎了很久,终于从嘴里蹦出了一些话语,他觉得声炸如雷,仿佛全世界都在倾听他的声音,其实却声细如蚁,只是他自己能够听到而已:我们回家吧。

老婆怔怔的毫无表示,他又重复了一句,老婆低下头,哦了一声,然后问:那孩子读书咋办?

郑国华:转回老家读。

老婆眼泪簌簌而落,哽咽着说: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自己受苦也就算了,让孩子也跟着受苦,怎么对得起孩子。

郑国华默默无语。

他现在才感受到做为一个男人的无力。他有知识,有学历,也有能力,而且还有丰富的阅历,但这些东西现在却成为阻碍他的压力了,他想像那些小伙子一样去开滴滴,也想像那些初中生一样去送外卖,他甚至起过去工地搬砖的念头,但屡屡在最后关头,残存的一丝尊严,却剥夺了他誓死一拼的勇气。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也根本没人愿意给他这样剥下高级知识份子面具的机会,他曾经打电话给自己村里在煤矿干活的兄弟,表达了想跟着他一起下矿井的愿望,人家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他也问过在非洲承包工程的堂兄弟,意图跟着他去非洲闯荡,但那显然并不具有可行性,因为他自己的亲哥还想跟着出去都没位置。他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在穷途末路上的挣扎求存,原来竟是如此之艰难。

老婆静静的看着他,轻声说:我不回去,孩子在这里上学,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继续接受教育,哪怕死,我也要用自己的身体换到足够的遗产,让他得到应有的与其他人相同的竞争条件。至于长大了以后,他能不能争气,获得成功,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说的轻柔缓慢,但却语气坚决,字句里透露出一种冷峻无情的味道。显然,人在做出了一项重要的决定之后,任何人的劝解以及试图扭转对方看法的念头,都将作废。

她现在就表现出了如此的决绝。

郑国华不再言语,她也躺在旁边沉默不语。第二天醒来,郑国华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他已经决定破釜沉舟,去找一份工作,他给了一个十几年前认识的做工程的朋友打电话,说要去他工地上干活。那朋友以为是开玩笑,但郑国华斩钉截铁的说是真的,那朋友沉思了一会说:那好吧,工地条件艰苦,你可要有这个决心。

郑国华说:我有。

朋友说:别的怕你也干不了,你就去给我看工地吧,监督工人进度,还有各种杂活,还是很累的,你要做好准备,而且工资也不高,只能给你五千块钱一个月。

郑国华说:好。

朋友说:那你坐动车来湖南,到了我去接你,我的工地很偏的。

他买了张动车票,便往湖南而去。

到了站,朋友已经开车在动车站门口等。然后一路往深山处开,朋友说:我们现在接的是中铁承建的高速公路桩基工程,现在在搞一座特大桥的桩基,可能要半年多的时间,那里基本上与世隔绝,你可要耐得住寂寞,山里面可没妹子搞的。

郑国华惨然笑道:现在我只想赚钱养活自己,哪还有什么心情搞妹子。

朋友说:改性啦?以前你可是唯以搞妹子当做第一目标的。

郑国华:现在生活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啊。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好几个钟头,终于到了工地现场,已是晚上九点多的时间,工地上的桩机还在隆隆作响,朋友说:现在是三班倒作业。你会很辛苦的,那些带班老大都不是很好说话,虽然说是让你管理他们,但其实你更多时候是替他们干活的,而不是指挥他们,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

郑国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