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店新来了一个小女孩，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应该刚从乡下出来，土里土气的，黑黑胖胖，她这样的人在这里，就纯粹供应那些来寻找刺激的低端消费人群，进来什么都不做，三下五除二推倒在榻榻米上发泄完，五分钟搞定的那种快餐。老板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交易，因为他就只能收几十块钱，而风险还大，容易被警方扫掉，但这小胖妞又没有别的技能，啥都不会干，所以他也很为难，为了让她有点收入，也就勉为其难的开发一些低端客户。那小胖妞一领到钱，转身就出门去旁边小卖部买吃的了，冰棒、糖果、饼干、瓜子，辣条，什么都买，什么都吃，老板分给她一点钱，转瞬就被她花个精光。

小姑娘虽然缺心眼，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是心地善良，大家叫她干什么活，她都乐呵呵的去干，买来了东西也见人都分发。郑国华老婆看着鼻子直发酸，要是放在以往，她手里有钱的时候，随便也舍得给她个三五万块钱，让她脱离苦海。奈何自己现在都沦落风尘，朝不保夕，哪有心情再去哀叹他人身世凄苦，自己如何过好当下才是正经。所以她也经常提点小姑娘，要知道珍惜用自己身体换来的那点钱，攒起来，小黑姑娘却说了一句让她无法接下去的话：可是姐姐，我一直感觉饿啊。

人活在底层世界里，住的差，穿的差，其实都没什么影响，唯有饥饿无法忍受。你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睡觉，也可以几年不买衣服，但是你可没办法几天不吃饭。不管是出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反正她有一直吃不饱的饥饿感存在，那么什么天大的事也无法阻止她去填饱自己的肚皮。原来她一直不停的买东西吃，并不是嘴馋，最关键还是她饿。

郑国华想去送外卖，可是又觉得拉不下面子，恰在此时，有个不是很熟的人说要找一批人去柬埔寨给赌场打工，郑国华觉得在国内已经没有前途，就想到那边去闯荡一下看看，等到晚上老婆回家，他把自己想法跟她说了，老婆沉默良久，说：那就去试试看吧。

郑国华感慨道：一百多年前，无路可走的穷苦人被逼下南洋，没想到现在的我又开始了一个被逼下南洋的故事啊。

老婆躺在他旁边默默无语，郑国华把她头扳过来一看，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想到她这些年受的委屈，郑国华心如刀割，可是在自己运气好工作好的时候，他一直忽略了她的存在，只有在这种患难时刻，方才能够体现那种默默无语的力量，她从没有说过要陪自己吃苦，但却承受了最难以承受的苦，她也从没有说过要他对她如何，他夜不归宿，她也从不追问他去了哪里，甚至连他的手机都不翻一下，有人打电话过来，无论男女，她都不多问一句，那时候苗二姐经常半夜无故打他电话，刁难他，要他赶过去陪她，她看着起身穿衣服的他，心里难得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老公出去干了什么？可是她就是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转身离开，从不干涉。

郑国华抱着她，无限感慨：这些年跟着我是真难为你了，什么好处都没让你得，却让你吃了许多苦头。真对不住你。

她轻轻说：只要你念着我们夫妻一场，以及孩子的面上，不要做太过分的事情，我们一起共渡难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想当初我们一开始的时候，不也是要什么没什么，都熬过来了，撑过这个劫难，说不定我们就又好了呢。

郑国华摇摇头：这次的情况好像不一样了，我找了这么久的工作，都没有相关职位出来，问了那么多朋友，没有一个人能够帮的上忙。

老婆安慰着他：不要紧的，慢慢找总会有的，你学历那么高，又有过上市公司高管的从业经验，一定有合适的职位的。

郑国华心底很沮丧，他这些天一直在努力尝试，总以为自己有那么高的学历以及丰富的从业经验，按理只要开了口，断不至于连份工作都找不着。但现实就真的有这么残酷，他翻看了各种各样的人才网站，以及托朋友到处留意工作机会。得到的反馈却总是特别的不好。没有一个单位约他面试，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那还有谈什么做个理想不理想的职业，他现在就算跑滴滴、做美团送外贸都可以接受，还有什么拉不下面子的事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机会渺然。

老婆搂着他脖子说：要不这样，你明天去那几个人才市场转转看，有什么比较合适的工作先做着。能不下南洋就不下南洋，毕竟柬埔寨赌场里干那些活，也不见得就好做。

郑国华：好，那我明天去看看。

老婆：嗯，一家人能在一起就尽量不要分开，小宝也想天天都能看到你，我在家也不用提心吊胆的。

郑国华捧着她的脸仔细的端详着，然后深情的吻着她，忽然激情澎湃，他已不知道自己多久和她有过亲密的行为，以前一直觉得，老婆在生完孩子之后，就基本上成为忙里忙外的黄脸婆，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早已变得亲情多于爱情，睡一块也都不会有冲动，只想把她当成一个照顾自己和孩子饮食起居的保姆一样的角色。

她也热烈的回应着，但她虽然表现的很热烈，身体上的反应却并不激烈，郑国华也感觉得出来，她不像是个很久没跟自己有过生活的那种身体状态。

她似乎也觉察到了，便说：可能是累了吧，不像以前那么闲。

郑国华想想也是，现在天天这么晚才回家，累到失去欲望也正常。他也就没有多想：既然累了，那就不要了。

她不依：我要，我只想和你做。

他使尽浑身解数，她看似反应热烈，其实却是在曲意承欢。两个人折腾了半个钟头之后，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郑国华决定去到人才市场看看行情，大厅里冷冷清清，LED屏幕上零零散散的播放一些招工信息，多是普工、业务员、保安之类的低端人才招聘信息，以前常见的厂长、车间主任之类的招聘信息，一条也看不见。

郑国华大失所望，颇有一种英雄末路之感。他知道在现场人才中心根本不可能有他可以做的工种出现，哪怕搬运工这样的工种，他愿意干，人家也未必便要他，因为一瞧他这样子就不像是个干力气活的。

看来是注定要去下南洋讨活路的了。他心里暗暗想到。可是真要狠下心来远走高飞，他又确实放不下，孩子还小，扔下老婆一个人在这边，自己出去少说也要半年以后才有可能回来探亲一趟，肯定无法给老婆孩子一个温暖完整的家。关键是去了那边，底薪也就才六千块钱人民币，其他的都得靠提成。而且这些活还都是带着非法的赌博业务，很容易动不动就被连锅端了。他心里也就这样七上八下地犹豫不决，但是如果不去工作，他连六百块钱都有困难。

以前在上市公司当高管，单单年薪就过百万，还有其他福利以及可以利用的手中资源带来的丰厚额外收益，那时候真是处处都有钱来，今天哪个供应商请自己去喝酒，然后顺便给个信封，明天某个合作伙伴介绍一单利润特高的项目给他，让他坐收高额红利。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几万块钱而走投无路，因为那时候哪怕他身无分文，只要敢开口，就有很多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朋友们来送温暖，不像现在这个样子，只想找个几千块钱能糊口的工作，都突然间会变得这么艰难。

他决定去找一下他的那些旧部下，毕竟现在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了，也不管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如何，看看能不能搞个能够获得生活保障的职位，不管什么样的职能，自己都保证无条件接受。打定主意，他便首先来到自己曾经的老东家那边，欣赏自己的老头子已经退休了，接任者是他儿子，儿子对他不感冒，因为是老头子的人，不用也不敢怎么得罪，所以当时花了一百万封口费，签署了竞业协议后，让他离职出来，而他也信守承诺，拿了一百万分手费之后果断创业，自此之后都是自己当老板，自己说了算。

也许自己创过业的人都会遭遇艰难的迷茫期和阵痛期，因为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在此后的择业过程中就难免要遭遇各种各样的困境。像郑国华现在这样的处境，就是类似的情况，搞到两不着边。

他离开老东家已经七八年时间，除了几个骨干人员，老东家那里也早已面目全非，郑国华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知道郑国华是什么来头。搁以前，郑国华连理都懒得理大家，但是这次不同，他是来求机会的，不管怎么样，混个脸熟才有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