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负晨昏
发布:2019-01-10 04:19 | 3188字

回到家中,已是晚上,爸妈看我回家,也没特别的惊喜或者失望,问了下大体情况,便就忙着做过年准备,计算着还有什么东西没买,然后便问我有没有结到工钱,有就给点出来置办年货。我把秀秀给的两块多钱都拿出来,爸妈看了看说,算了,留着自己花吧,两块多钱,只够买两斤肉而已。明天做豆腐,打年糕,炸丸子,早点睡,早点起来帮忙。

睡在床上,我心里却一直在想着,秀秀有没有回到山上,她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

那晚,我一直做着很不好的梦,一会梦见秀秀掉进悬崖不见了,一会梦见秀秀在哭,我靠过去,人又不见了。整个晚上都睡不踏实,待到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爸妈已经在堂屋里叮叮当当的忙着什么,我便起来一看,原来他们开始在磨豆浆,准备做豆腐了。

看我起来,让我赶紧过去帮忙,我拉磨,妈妈腾出手来去烧火,用来热豆浆,我们磨完豆浆,继续磨年糕,磨年糕跟豆浆相比累很多,因为豆粒粗大,又脆,放进石磨里很快就能碾碎流浆出来,所以我一个人拉磨还是很轻松的,但是磨年糕就不同了,都是浸泡发胀的糯米,碾过之后很黏,会吃磨,拉着拉着就纹丝不动,需要不断的反着推几下,缓解一下吃磨的情况,但很多时候还是不管用,那就得掰开石磨,再起推。进展特别缓慢,累的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还没磨到多少,我妈已经煮滚了第一锅豆浆,舀了一碗豆浆给我喝,特别香甜。她给我们都舀了一碗豆浆之后,就把石膏放火堆里烧熟了,夹出来把烧熟的石膏碾碎,再放到碗里调水,把石膏水倒进装豆浆的桶里搅拌均匀,不一会,豆浆就慢慢的开始凝结起来,变成豆花,妈妈便把豆花舀到豆腐架上,把水过滤掉,豆花放上重木板挤压,慢慢的就变成了豆腐。

喝完豆浆,我继续磨年糕。好不容易磨完年糕,天已经大亮,开始炸年糕。炸完年糕,已是中午时分了,妈妈说,本来叫了你师傅来吃豆腐炸年糕的,他也没来,现在炸好了,你给他们送点过去,还有,我给你买好了送年礼物,想着你要是还没回来,就让你爸这两天去给他们送年的,既然你回来了,就还是你自己去送年吧。

我答应了一声,拎着妈妈买好的年礼以及刚炸好的年糕和豆腐之类的东西,就奔师傅家去。

我家距师傅家有近十里地,走路也得要一个钟头左右时间,到了师傅家,并没有人在,问了一下邻居,说是师傅还在给东家赶工,师娘则回娘家去帮忙做豆腐炸年糕去了,我打开厨房门,把东西放在小饭桌上,再关上门,转身去隔壁村找师兄去,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在家。

这师兄早我两年入师学徒,在我入师以后没多久就开始单干,虽然没有正式出师,但有人盖点厕所猪圈之类的小活,或者偏房之类的都会叫他,但他还是没有接正栋大屋的本事和胆量。因为接正栋大屋的工程量不但很大,而且就算他有这个能力和本事,一个人也干不过来,必定要找帮手,但木匠这个行当,有本事的大家都称师傅,两个人水平差不多的是不会服你管的,除非你自己有本事带徒弟,让徒弟给你打下手,不然就没法合作。

我这师兄自己接点零零散散边边角角的小活干,一年下来也还不错,有时候师傅接到大活需要找帮手,也会叫上他,他这个时候虽然领的不是师傅工,但也不是小工钱,而是比师傅稍微便宜一块钱左右的大工,有些师傅比较厚道,不会克扣抽成,有些师傅会抽个五毛一块的,有些师傅就比较刻薄了,直接不给算工钱,或者只给小工钱。对于那种爱克扣工钱盘剥徒弟的师傅,很多人一出师以后能单干的基本上都不会再回去给师傅打下手,但我师傅一向比较厚道,虽然也会对比较笨的徒弟打骂羞辱,但对于工钱,只要你能上手干活,不用时时盯着你有没有做错,基本上就该算小工钱的时候算小工钱,该算大工钱的就算大工钱,到了出师以后叫回来打下手的,都不会抽成。所以跟一班徒弟们的关系,还是处的很融洽的,也因此他接活不断,因为人脉广,那些徒弟不敢干的大活,都会推荐他去接,而有东家要做点小活的,师傅都会把这些活让给徒弟们去干。

去到师兄家,并没有人在家,显然,他们都在忙着干活,我倒觉得自己像个闲人一样到处乱逛,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顿时愈加怀念起秀秀来了,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在做什么呢?我暗暗下了决心,过完年就决定回山上去。

过年还是如期而至,震天的炮竹声响一浪盖过一浪,我的心思却更加的寂静,脑海里心心念念都是秀秀的身影,做什么事都会在想:此刻的她,又在做什么呢?

过年之后,那些忙碌的人们突然之间就闲了下来。平时见不到的人,都露面了,然后就是不停的喝酒,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我本来是计算着过完年就回山上的,但是只到过了年初十,依然还不得脱身,因为要拜许多人的年,去师傅家拜年之后,那些师兄们便开始邀请师傅带上大家一起来自己家,师傅这么多徒弟,今天去了这家,那明天就得去那家,实在吃不开了,有时候就不得不连着来,比如同一个村子,或者邻近村子的,就是在你家吃完,马上转移到他家,一天要赶上好几场,从上午一直吃到晚上。我辈分小,轮到我来做东的时候,已经是安排在十八了,这个时候大家也差不多都吃腻了,心里想着的都是出门开工赚钱,所以能来会来的师兄弟们少了许多,但还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三席。

喝酒的时候,师傅对我说:那罗居士的活要是干不完,就回去把家伙收拾了回来,现在师傅接了许多活,你要多来帮师傅。

我赶紧答应了,说我明天就回山上去,但我却不是去取回工具的,只是这个没敢跟师傅说。

好不容易办完酒席,熬到晚上,因为敬酒陪酒太多,我醉的一塌糊涂,本来预计好第二天就回山上的,又不得已推迟了。

待到第三天,终于感觉好了,马上告别爸妈,便向山上赶去。到了集市上,过完年的集市冷冷清清,并没有什么人过往,我路过一家裁缝店时,发现店门口摆放了一些花花绿绿好看的透明的东西,裁缝师傅给几个年轻女孩展示:这是丝巾,缠在脖子上很好看的,呐,这样,对,那样也可以。

那几个女孩爱不释手,问道:多少钱?

老板说:一块钱一条。

女孩们异口同声:这么贵,买不起啊。

裁缝老板说:不贵啦,很远的地方来的,现在镇上就我有卖。

女孩们讨价还价:一块五钱两条,我们四个人,给你三块钱。

裁缝老板假装很为难的样子,磨了半天,还是答应下来,四个女孩一人买了一条,蹦蹦跳跳的走了。我在旁边看了半天,刚好口袋还有秀秀给我的两块多钱没花,就跟老板买了两条。心想给秀秀和花花一人一条。

我加快脚步进山,因为这次轻装,只带了点年糕和炸豆腐,所以走的快,不到太阳下山,便已到了,翻过坳口,远远的就能看见屋场,我的心狂跳起来,不知道秀秀在家还是外出干活去了,我张眼望去,却看不真切,只能加快脚步,走到近前一看,发现秀秀在屋场下坡的田里翻地,正月的泥水还特别冰冷,更别提背阴的山谷里,人脚踩进去,一阵阵刺骨的疼,可是秀秀一个人正在用力的翻,膝盖附近没被污泥盖住的地方已是冻到乌青。

她看见我的出现,一愣,眼里露出一丝特别兴奋的表情,但随即又安静下来,说:你先回去,锅里还热有一点面汤,你先吃了,我这点翻完,马上就回来。

我放下东西,要脱了鞋袜,也下田,说:那我来帮忙,两个人更快翻完。

她连忙制止:不要!不要下来,田里水很冷,你不要下来,我很快就好了。

我才不听,脱了鞋袜就踩进来,顿时,一阵冰冷刺骨钻心的疼,秀秀叹息了一声:傻瓜,你就是不听话,你这是何苦呢?好了,不要下来了,我也回去,好不好?

但我已经下来了,强忍住痛,拿起锄头就翻,过了一会,冻麻木的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大半个钟头左右,就把那块地翻完。

秀秀让我先起来上去,我不依,一定要等她一起上去,她本来还想给翻过来的地做一下平整的,但看这架势,她不起来我也不会起来,她便作罢了,跟着我一起上了田埂,稍微清了一下污泥,便赤脚往屋里走。刚才泡在水里,习惯了之后反而不觉得冷,而现在一上案,被冷风一吹过来,那腿上的皮肤像要往外翻的爆裂感,赤脚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跟走在烙铁板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