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年关将近,我便流露出了要回家过年的意思,知道我要回家后,秀秀的心情明显低落了很多,经常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呆呆地看我干活,不再像以前那样逗我聊天,显得心事重重。
我看她闷闷不乐,便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并不说话,转身去菜地里浇菜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默不作声,我问她怎么这几天都不爱说话了,她沉默了一会,对我说:下午不干活了,陪我去挖冬笋好不?
我点头说好。
她洗好碗筷之后,便带上我扛上锄头,去到竹林挖笋。
这挖冬笋,其实很有技巧的,因为冬笋和春笋不同,冬笋并不会冒出头来,都是暗藏在泥土里的,如果不懂得挖的人,漫山遍野的下锄头,累死了也挖不到几根,而且还很容易把笋给挖坏铲烂,但秀秀轻描淡写的,一锄头下去就是一根,完完整整毫发无损,也不留什么挖过的痕迹。
我看了很惊奇,问她是怎么判断哪个地方有损的?
秀秀说:笋只会顺着竹根长,你顺着竹根挖就有了。
我还是懵懂:可是竹根也在土里啊,你是怎么知道竹根怎么长的?
秀秀:竹根和竹枝的朝向是一样的,你看着竹枝朝那边长,那竹根也是朝那边。
我按照秀秀教的方法一试,果然如此。我们挖了满满两蛇皮袋子,一人扛了一袋回来。我问她一下子挖这么多干嘛,她说,给我带回家去过年吃。我说我才懒得带这么重的回家。
她静静的盯了我很久,然后说:那我们明天去山上采香菇吧,我把香菇烤好了给你装回去,干香菇不重的。这个笋,等我挑到镇上去赶集,卖了钱给你回家买年货。
我说不要。
秀秀还是静静的看着我,眼睛里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什么?
秀秀:我是说,你过完年还会回来吗?
我:会呀。肯定会回来的。
秀秀:现在房子又没法盖,找不到帮忙的人工,你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我们又开不起你工钱。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僵在那里。秀秀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我涨红了脸,半天终于憋着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不管你们给不给工钱,我都会来帮你把房子盖好,你放心好了。
秀秀脸上掠过一阵欣喜,但随即又眼神黯淡:还是算了吧,你师傅会要你回去的,还有你家里面,让你学手艺可不是帮人白干活的。
我忽然犟脾气上来了: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我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好不好?师傅又能拿我怎么样,家里人又能拿我怎么样?我向你保证我会回来的。
秀秀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来没见我凶过,现在看我怒气勃发的样子,还真有点不习惯,柔声说:不是、、、、、、你别误会。
我低下声音来:你相信我,不论怎么样,我都会回来把房子盖好的。
秀秀低声喟叹:其实,盖不盖房子,也不是很重要,现在这样子,不也是很好的吗。
我说:那不一样的,房子盖起来了,还可以请菩萨的。
秀秀说:我在这里七八年了,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有没有房子都能一样。
我:那你以前在哪里?
秀秀:我本来是上海的,爸爸在我两岁的时候,花花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抓去判刑枪毙了,我们家被封抄,没地方去,我妈便带我住在舅舅家,结果有天我舅舅被人抓去,被活活打死,我们眼看着他浑身鲜血被拖出去扔到操场的水泥地里暴晒,被折磨死了。那天晚上妈妈带着我们逃出来,沿着铁路一直走,带着我们讨饭,走了半年多才来到这个地方,先是在镇上的破祠堂,后来有人告诉我妈有这个地方,我妈就带我们来到这个地方落脚了。我妈会帮人扶乩问神,她现在带花花出去就是去各个地方帮人家扶乩问神。
我:嗯,我们那边很多人信这个的,那你有没有跟你妈出去过。
秀秀:没有,我嘴巴笨,又怕事,不喜欢出去,我喜欢在这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我没有干活,跟着秀秀到山上去采香菇。香菇只长在腐烂的木头上,而且木头还必须有树皮的地方才能生长,因此那些树木都是人为砍下来的,然后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森林里,我们翻山越岭的找,一棵一棵大树下仔细的找,苦楝树和枫树都是长香菇的好木材,但苦楝树生的香菇肉厚,而且有好看的花纹,枫树生长的香菇就没那么厚。
这里有好多石橄榄,给你采点回去吧。秀秀指着一丛丛的小草对我说。
我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途,秀秀说:这个可以炖汤喝。
我:那采回去,你也可以喝啊。
秀秀摇头:这个要炖肉的。我吃素,不能喝。
我笑着说:我不也跟你一样,吃了半年多素了。
秀秀满脸疼惜的看着我:难为你了,陪着我受苦。
我:没有啊,不也挺好的嘛。一开始那几天不吃肉会比较难受,慢慢的习惯了也就一样了。
秀秀忽然说:要不我去抓只竹鼠或者山鸡来炖汤给你喝。
我吓了一跳,连忙说:不要,你不是信佛了吗,怎么可以杀生。
秀秀:你又没受戒,你可以杀生吃肉的。
我:不要。我天天跟着你吃素都习惯了。
采了一天香菇,收获满满,等我们吃过晚饭后,秀秀把两口锅都从灶台上端起来,然后架上竹篦子,把采来的鲜香菇放到竹篦子上去,利用灶膛里灰烬的余温把这些香菇烘干脱水。
待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一阵香菇的香味扑鼻而来。
接下来的几天,秀秀都让我不要干活,天天跟她出去采香菇、草药。
这天,刚把采来的草药摊开来晒,秀秀喃喃的说:怎么我妈和花花还没回来啊。明天好像应该是年二十五了吧。
我说:可能是年底了,需要做法事的人多了吧。
秀秀忧心忡忡:那也要赶回来啊。你怎么办?唉,她也不考虑别人。不管了,如果她明天还不回来,二十六我就把这个笋挑到镇上去卖了给你回家过年。
我:不要了。如果她们还没回来,那我也不回家了,就在这里陪你过年。
秀秀说:那不行,你家里人和师傅会急死的。你不要担心我,我习惯了一个人呆在这里,以前我妈带花花出去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的。那时候还小,我妈一个人下山,我要带着花花,她晚上会哭,我都不哭的。记得刚上来的时候我是六岁还是七岁,花花才四五岁,我妈一出去都是十天半月的,回来也呆不了几天。
我:你不会害怕吗?
秀秀笑了:这里又没人,有什么好怕的。有人的地方才可怕,没人的地方一点都不可怕,除了鸟,和一些小动物以外,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罗居士和花花还是没回来,秀秀很是沮丧,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她从下午开始就开始给我整理东西,她问我要不要把工具挑回去,我摇头说不用。
秀秀:不是说木匠师傅的工具都要挑回家过年的,不能留在人家那里过年的吗?
我说:过完年我就回来了,哪有那么讲究,那是老一辈人的说法。
她把新股用塑料袋装好,然后再外面套上一个蛇皮袋,这样就能保持干燥不会回潮,用蛇皮袋装,能够保护袋子不会被路上的树枝划破。
打包整理完毕,她坐在那边怔怔的发了会呆,灶膛间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映照在她脸上,仿佛如一尊观音菩萨般的圣洁美丽。
第二天天还没亮,秀秀就在厨房做饭了,天刚有点放亮,她便把我叫醒,让我起床吃饭。我看她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哭了,心里忽然一软说:我不回去了。
秀秀说:不行,赶紧起来吃饭赶路。
我赖在床上不起来,她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求我:快别闹了好不好,赶紧起来吃饭。
我说:我不想回去了,我就在这里跟你一起过年。
秀秀:你要回家的,不然家里人会急。你要是那个,就过完年早点回来好不好?
我看她那种哀求的眼神实在难以拒绝,只好起来,刷牙洗脸吃饭。她则在一边默默的继续整理东西,生怕忘记了什么没有给我带上。
吃好饭,她让我挑上香菇和草药袋子,自己拎出那两蛇皮袋冬笋,挑起来就走,我问:你这是干嘛?
秀秀:挑去集上卖呀。
不由分说就走在前面,我赶上去跟在后面。一路上,我看她挑的特别沉重,一直要求她跟我换着挑,但是她死活也不肯跟我换,哪怕我要抢她也不撒手。
虽然天一亮就赶路,但等我们到了镇上集市,也已经时近中午,墟场上开始没那么热闹了,好在这是年前的最后一个墟日,所以还是会比较多人还在做买卖。秀秀挑得满头大汗,但就是不让我跟她换,到了集市上,并没有多少人问价,秀秀有点着急,只好卖给收购的统销贩子,既被压价钱,又被压秤头,一担笋沉甸甸的八十多斤,却卖了不到三块钱。
秀秀很失望,她拿着三块钱塞到我口袋里,说:只能这样了,你赶紧回去,我也要回去了。
我想把手伸进口袋掏钱出来还给她,她去把我推到一边,让我快走,不然怕天黑都赶不回家。
我走了很远一段路,回头望去,依然隐隐约约的看见她似乎还在朝着我这边看。
鼻子一酸,两行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