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往事成尘
发布:2019-01-09 03:45 | 3273字

老人打开一个厢房门,里面放了一些锄头之类的工具,角落里有排架空的木板,上面零散地摆放了几个大南瓜、还有一些芋头番薯之类的东西,他指了指那排木板,说:你晚上就睡这上面吧,我把这些东西清理一下。

肖东健连忙说:我来,我来。

他过去把南瓜搬到一边的地下,那些都是熟透了的老南瓜,有一层坚硬的外壳,可以存放很久,待到要吃时,削了坚硬的外皮,里面就是金黄金黄的瓜肉,吃起来又香又糯。

搬好木板上的东西,肖东健随手整理了一下,还真是一张很不错的木板床,他从包里拿出防潮垫铺在上面,再把睡袋一放,真是个舒服之极的床铺。

老人说:你应该饿了吧,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肖东健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不饿。谢谢你了,真是麻烦你了,我包里还有吃的。

老人说:那好,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这个蜡烛留给你点。

肖东健:不用的,没事,我有手电。

老人还是留下了蜡烛,自己摸黑回了旁边的屋子。

昏黄的烛光里,肖东健打量着眼前简陋的房间。屋子里有股久不住人的轻微霉气,主墙是用石头垒成的,但另外三面则是木板与柱子构成的。从柱子和木板的颜色来看,应该是年代久远的建筑,木板墙那边还贴着几张发黄的图,肖东健凑近一看,一张是年历,上面是一九八六年,另外两张,是歌星海报图片,一张是齐秦,一张是费翔,都是当年刚刚出道时候的青春画面,虽然斑驳发黄,却并不模糊。

肖东健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晨曦淡然。清晨的雾气一粒一粒的不断通过窗格飘进来,夹杂着一股烟火味。

肖东健翻身下床,打开房门,看见一个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院子中间横摆着一根石条,上面有用石头格出来的凹槽,里面放上泥土,种着几种花,前面有个用鹅卵石围成的圈圈,地上种着一棵铁树,长的很是茂盛。院子的边缘,还有几棵茶花和桂花。院子对面靠门的小厢房里,是个厨房,烟火味正从那边源源不断的往外飘,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让人顿感饥肠辘辘。厨房门口引水的竹筒里源源不绝地流出一股清泉,给这静谧的早晨带来一首悦动的乐曲。

肖东健走进厨房,老人正在往灶膛里架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起来啦。

肖东健说:是啊。你起的这么早。

老人:那去刷牙洗脸,很快就有饭吃了。

肖东健:要我帮忙吗,我来烧火吧。

老人:不用,这灶柴烧完就好了。我现在去摘点青菜来炒。

老人转身走出厨房,肖东健跟在身后,山门外的斜坡上种了两垄青菜,绿油油的煞是茂盛。老人在每棵菜的最下面拧下一片或者两片叶子,很快就手里抓了一把青菜往回走,放到竹筒底下哗哗的用水一冲,进了厨房放砧板上。

他切好菜以后,打开锅盖,待到蒸汽散开,肖东健看的明白:锅底横七竖八的躺着几根番薯,上面有个小盆,蒸了一盆饭。老人用手捏了捏番薯:熟了。

端起饭盆,捡起番薯,再到门口接了点水把锅刷了一下,倒下一点菜油,顿时油香扑鼻,哗的一声,青菜入锅,很快由绿变蓝,翻炒一会闷了两分钟左右,起锅,吃饭。

这是一顿他从没有吃过的美味,番薯的甘甜,米饭的清香,青菜的甜香都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口感。

吃过早饭,老人说:你在这里玩,我去山上砍几根竹子回来。

肖东健连忙说:我也跟你去看看。

老人也不反对,拿了柴刀走在前面,肖东健跟着,从山门往外走了二三十步的样子,向下走去,底下是一条幽深的溪谷,溪谷里满是光滑的石头,溪流汩汩,两岸长满了高大挺拔的竹子,老人挑了几根粗壮的竹子砍下来,肖东健也拿了一把柴刀,帮忙削掉竹枝。削好以后,他站在上面,老人把竹子传过来,他把竹子拖上去。

两人把竹子拖回到院子里,老人开始将竹子加工,肖东健在旁边看着,一边帮忙打搭手,一边闲聊,肖东健将自己的情况简要的说了一下,老人说:真巧,我也姓肖,我们还是本家啊。

其实老人并不老,五十岁都不到,只不过岁月沧桑,让人看起来以为有六七十的样子。肖东健看他做的东西很有艺术感,便很好奇的问:你做的这些东西很好看,都是卖给谁的?

老人说:拿到镇上,有个搞工艺品的老板会跟我包销。

两人相谈甚欢,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傍晚时分,老人沐浴更衣,然后神情肃穆地到正厅里上香,肖东健这时才开始看清,正厅放着一尊菩萨,旁边供桌上还放了三个神像,但那神像,并不是菩萨造型,也不是常见的神仙造型,而是现代人的造型。

肖东健看他毕恭毕敬的对着那三尊造型礼拜,眼中似有泪花。忍不住在旁边悄声问道:这是什么菩萨?

老人缓缓的说: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神、、、、、、等下吃完晚饭,你要是有兴趣听,我就讲给你听。

肖东健:好,我很想听。

吃过晚饭,老人就着忽明忽暗的柴火,拨拉了一下余烬,便讲起了他的故事:

那应该是一个晚春的早晨,天气还有点湿冷。

我还在师傅家的二楼里睡觉,楼下就听到一个女人在跟师傅打招呼:陈师傅,你答应给我做事的,现在要给我安排一下啊。

师傅:最近活路比较紧,实在没人手,再等等吧。

女人:不行啊,我大老远的不容易,你看看安排一下,帮我做几天。

师傅:要不,我叫我徒弟先去,他先把粗活干完了,我去上梁那些就可以的。

女人有点无奈:好吧。那也成。

接着,就听到师傅朝我这边喊:水娃,起来,去干活了!

我赶紧起来,下到楼来,看见一个高挑白嫩的女人,浑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说明的味道,这不是我们农村的女人,因为农村里的女人,无论美丑胖瘦,即使长的再标致,也缺乏一种气质,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有一种农村女人所没有的气质。虽然穿着的确良衬衣,打扮也跟一般农村女人无异,却还是自成一个独立的气场。

女人看见我,显然很是失望:陈师傅,你徒弟还这么小,可怎么独立干活啊?

师傅笑了:你别看他小,他可是我徒弟中最能干的。我还有大徒弟,可是不敢让他单独跟你去,只有他能够独立把活都做好,你放心了。

我师傅说的没错。我是个天资聪颖的人,那时候我才刚满十三岁,就跟师傅拜师学艺,半年多时间,就基本上掌握了所有木工活的技巧,而且我的雕刻技术,连师傅都比不过,他只能做一些很普通的窗花纹路,斗拱也很粗糙,但是我就能做的很好,所以后面做窗花斗拱的活基本上都交给我。本来按我这个天资,跟他学一年就可以出师,但师傅不肯让我走,硬是留着我,还给我算工钱,要知道,我们那时候学徒是没工钱给的,我们那时候给东家做活,师傅工是五块钱一天,徒弟工给一块五钱一天,但这个钱会被师傅收走,我们徒弟得不到,徒弟跟着师傅打下手,吃东家的饭,不挨师傅打骂已算很好的了。

我才学一年,师傅就已经给我开一块钱一天的工钱,我的几个师兄,学了三年的都有,但还是没工钱。

那女人虽然将信将疑,但也不想空手而回,就要带我走,师娘从厨房里走出来说:饭马上好了,吃完饭再走吧。

师傅要赶去干活的东家那边吃饭,就我和那女人与师娘三个人吃饭。师娘也是个很美貌贤惠的女子,但与那女人一对比,虽然美貌相当,但就是显得有点土气。师傅家当时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因为他手艺好,带的徒弟多,基本上五乡八里的木工活都有叫他做,家境自然就不会差,可谓声名响亮。木工分大木、小木两种,大木就是盖房子的那种木工,需要设计整套房子的结构,樑、楹、柱子和厢房屏风斗拱骑楼造型等,天分好的,没个三五年根本学不精,天分差的,一辈子也不敢单干,小木则比较简单容易,就是做点日常用具,比如桌凳水桶木盆之类的,那些自觉做不了的大木的人,就会去学小木,毕竟比较简单容易。而我师傅,则是大木小木都精通,所以很多人都拜他为师,我爹娘当初也是让我跟他去学小木的,但他看我特别有天分,就叫我跟他学大木,一开始,连斧头都挥的吃力,一整天下来,累的浑身散架,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很快就把他教的都学会了,而且还做的很精致,很少因为计算错误而做坏材料,师傅特别喜欢我,做完工就把我带回他家去住,都不让我回家。师娘更是因为师傅喜欢我的缘故,对我体贴照顾,做工回来的衣服,都帮我洗,生活上也是对我照顾有加,让我感到更像他们的儿子,而不是像徒弟,因为别的徒弟都经常挨骂,还要帮忙下地干活做家务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