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摊子时正好结束了午间的客流,日头高悬在头顶,照得人眼睛发眩,景荔菱走到近前,对秦嫂道:“客流都过去了,秦嫂你帮忙看一下摊子,我带我娘去办些事。”
“好嘞,这儿就交给我吧。”秦嫂捞起颈上搭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应道。
景荔菱这才走到在灶边小凳休息的娘亲跟前:“娘,前些时候跟你说的店面定下来了,我带你去看看。”
李秀芳抓住景荔菱的袖子:“菱儿啊,这档口还管什么店面呢,你爹可还在牢里呢!”
景荔菱闻言撇撇嘴,没说话。
李秀芳想着这么多天都没有丈夫的消息,简直心急如焚:“不是让你和王爷求情吗?”
景荔菱没好气地道:“娘你放心,他在牢里还死不了,我托了人照顾他。”
“虽这么说,但牢里环境那么差,你得快点吧你爹救出来才是!”
“救出来给我添堵吗?”景荔菱心情沉了下来,没好气地道,想到自己几天前去牢里的那情景,狠狠地踹了桌子一脚。
那是景泰入狱后的第三天,娘亲一直央求她去看爹,景荔菱经不住娘的请求,又想着已经把那混球晾了三天,想必他应该有些改变了,于是在午饭后赶往大牢。
牢头看到是她,迎上来:“您来了!”
“他怎么样?”景荔菱随意问道。
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景泰,牢头斟酌着开口:“伤没什么大碍,就是……每日里骂得厉害。”
“骂我了?”景荔菱凉薄一笑。
“这……应当是骂您。”牢头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话,禁不住为景泰捏了一把汗。
他当牢头三四年,狠角色见过不少,像景小姐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寻常人再如何也需顾及骨肉亲情,可在她眼里,看不到对景泰的一丝亲近。
只有冷漠。
想想也是,那景泰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醒来就是骂他这个“不孝”的女儿,什么腌臜话都往外丢,叫得整片牢房的人都知道了景小姐这么一号人物。
这哪还有个父亲的样子,倒像那女儿是他天大的仇人一般,随意作践辱骂。
那老混球这三天在牢里是百般折腾,要不是有景小姐的照拂,自己早就好好收拾了他,还轮得到他撒野!
牢头对景泰也是一肚子气,巴不得景荔菱来赶紧解决了这个祸害。
他带着景荔菱沿着阶梯一路向下,边走边奉承:“不过他那样的人,说出来的话都不过脑子,您莫要往心里去。”
景荔菱不置可否,又问:“和他一起关进来的那几个人呢?”
“那些人只打了十五板,伤倒是不重,倒有力气整日叫人放他们出去。”
“他们对景泰态度如何?”
牢头的速度慢了下来:“听我手下的兵来说,他们对那景泰也是埋怨的,不过有狱卒盯着,又都有伤,便不敢造次,只不过嘴上骂骂。”
“嘴上骂骂。”景荔菱似乎想到什么好事,眉宇间都快活了些许:“要是能骂醒那混蛋,也是好事一桩。”
牢头闻言,头压得更低了,带着景荔菱来到牢房前,便弯着身子低声道:“就是这间牢房。”
景荔菱让牢头退开站定在拐角处,自己站在牢门外。
地下昏暗,只有墙上开了一排拳头大小的孔洞,射进几束光线。
朦胧昏微的光线里,只能辨认得出人的轮廓。
景荔菱掏出火折子,把牢门旁的灯烛点燃,光线蔓延开来,照出牢房的一侧,以及牢门前锦衣贵气的她。
距离最近她最近的人抬起头来,发现了她,叫出声来:“你!是你!”
“景泰呢?”景荔菱淡声道。
两人的声音让那些趴在通铺上死气沉沉的人动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抬起脸来。
光线触及之处,都是陌生的面孔,景荔菱望向最黑暗的角落处:“景泰在哪里?”
最里面的人挤了挤角落里裹着被子的一团不明物体:“起来,你女儿来了!”
那团物体没有动静,景荔菱轻轻揣摩着自己磨得圆润光滑的指甲尖,淡漠地看着那处地方:“我数到三,再不把他弄醒,你们就再吃一次板子。”
“一。”里面的人慌了起来,用力掀开景泰的被子,把他摇醒:“起来!”
景泰被摇醒,嘴里骂骂咧咧:“滚!”
“你看谁来了!”那人懒得跟他计较,直接指着景荔菱叫道。
景泰揉揉眼睛,视线逐渐适应光线环境,看到景荔菱脸庞的一刹那,浑身一抖。
接着从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孽种!你这孽种还有脸来!!”
“那我走了。”景荔菱抬脚转身。
景泰的狐朋狗友急了,好不容易看见景荔菱,出去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了,那里还肯让她走:“等等!”
“老景你糊涂了,怎么把自己女儿赶走!”最外面的人道,看着景荔菱的目光殷切渴望:“这……景小姐,之前的事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帮着你爹拦人。”
“是啊,那日喝多了酒,一时糊涂才冒犯了你,你是大人物,就不要和我们计较了。”第二个人道。
第三个人紧接着开口辩解:“都是小事,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了我们吧。”
“对,不必借着王爷威名来惩办我们,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们只是想帮帮你爹,主要错都在他,是他非要去的,而且还拉着我们,我们劝也劝不住。”
“就是,早知道这下场,绑也把你爹绑住了,景小姐,这都是误会,以后我们决不掺和你们景家的家事了。”
在这群人辩解的时候,牢头吩咐人抬来一张椅子,他走到景荔菱身边,殷勤地道:“景小姐,这牢里阴暗潮湿得很,您站久恐怕不适应,我给您搬了椅子,坐着能舒服些。”
“多谢。”景荔菱并不推脱,在椅子上坐下。
众人见到这一幕,不由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巴。
他们来牢里三天了,什么时候见过牢头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别人,况且还是一个小丫头!
这老景的女儿到底是什么人物?
第三个人不满地看向景泰:“老景,你不是说你女儿只是给王爷打杂的吗?为什么这牢头对她这么恭敬!?”
“就是,你当初跟我们拍着胸脯说你女儿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管事,我们才帮你的!”
景泰面对几人的质问,怒道:“什么叫你们帮我,不过是你们也想从我这里拿好处,才跟着我一块来的!”
“噢——我想起来了,我本来喝得开心,是你问了我那孽种的事情,然后你们就劝我去找她算账,还说什么我是她爹,她肯定不敢动手的话!是你们害的老子!”景泰看见景荔菱在跟前,腰杆硬气起来,指着几人叫道。
“就是你们挑唆的老子,不然老子好端端的,为什么去找她!”
景泰这一通叫骂,惹得那几个所谓的朋友也发起火来:“你心里要是没这主意,谁能叫得动你!?”
“要不是你整天喝醉了酒骂你女儿,谁会知道她!”
“就是,老景你太不厚道了,自个没种还赖我们!”
…………
景荔菱好整以暇地观看着眼前这一场精彩的演出,相互推诿,相互丢锅,平日的朋友转眼间就把你联合踩到泥里。
“你们吵完了吗?”景荔菱挑了个对骂的空隙开口。
离她最近的人扒拉了自己几下,艰难地把身子挪得离她近一点:“景小姐,这都是我们有眼无珠,瞎掺和你们的家事,你放我们出去,以后我们绝对不会再犯这种糊涂!”
他身后的人也都连连附和,恨不得离景泰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