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去的第二天。
慕容姒筱醒来时已不见了离钟,她酒醒得慢,时辰有些晚了,他清早便离开去给老夫人与夫人请安了。
姒筱本想着去请安的,可是已经过了时辰,心想人都已经不在别院里了吧,再者老祖母也不喜欢自己,她便没有再去了。
在院里闲逛了一会儿,姒筱忽又想起来昨日兰娣的那件被弄脏的披肩,她便亲自拿到井房去打水,将其清洗干净。
六月里的天,虽炎热,可是她的身体向来十分的弱,刚碰了冷水,不久便开始咳嗽了。
“小姐怎么就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夫人的生辰才刚刚过。”素娥说道,“这又病倒了……”
“那衣裳是我弄脏的,自然是要该我自己亲手洗了然后送去……”姒筱浅笑着说道,接着又咳嗽了两声,“小病而已,也都习惯了。”
莞儿掀开了姒筱房里的窗帘与纱幔,屋子里顿时通透明亮了许多,莞儿说道:“今日阳光很好,让太阳照照这屋子,祛祛潮气吧。”
“药也快煎好了吧。”素娥问。
“大概好了,我先去厨房看看。”莞儿说着,便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七弦与素娥将姒筱做的衣裳送到了辛寒院,虽然小姐并未打算去送了。
“夫人,这是长小姐替您准备的贺礼,还有闻先生托她送的画卷,本是该昨天就送了的,只是……”素娥一面说着,一面将红木盒子呈在了慕容夫人的面前,并打开。
素娥努力笑着一点一点同夫人述说:“这套衣服是小姐亲自制丝染色织布缝制成的衣袍。小姐心灵手巧,还特地将蚕丝用冰块浸过,她说这样,夫人在夏天穿着的时候便不会觉着这么热了,这平纹春绢与刻丝绸都是小姐在锦阳学得的手艺,在垚州是寻不到的……”
看着这红木盒子里的紫色衣袍,楚长莘的神情微变,又问:“今日未曾见过姒筱,她可是因昨日的事生我的气了?”
七弦愤恨不平,抢先答道:“难道在夫人眼中,姒筱小姐——你的亲生女儿,竟是如此小气之人?”
“七弦,休得无礼!”素娥忙拉住了她,小声说道。
“我偏要说!”七弦挣开了素娥的手,又接着说道,“小姐先前为替你准备这礼物,整日整夜地待在织布房里,每日要熬到很晚才睡,先前就差点累垮了身子……都已经是六月天了,还不是因为小姐替兰娣小姐洗了那件披肩,沾了冷水,着了凉,染上了风寒……平日里奴婢们都是仔细伺候着小姐的,洗手洗脸所用的都是温水,若不是——”
“大胆奴才,还不住口!”侍音打断了七弦,“平日里缺乏管教了是吗?竟敢如此对夫人说话!”
楚长莘心中忽然略过一阵酸楚,不知是什么在隐隐作痛,眼眶泛红,她方才知道的确是自己错了,并且大错特错。她起身说道:“罢了。姒筱现在怎么样了?我去棠梓轩看看她。”
素娥难为情地说道:“小姐吃了药,这时大概已经睡下了……夫人确定要现在过去……”
楚长莘又坐下,叹了口气,说道:“那么——我便晚些再去吧。”
“那奴婢们且先退下了,小姐先前说不大喜欢院落的布置,奴婢想依着小姐的意思外将院子翻整一番,如今该去市上采买些东西了。”素娥说道。
“不喜欢?”楚长莘的心中又是一惊,说不清楚有什么压在心头,随后她又细声地说道,“那便去吧。”
“是。”素娥与七弦行了礼,将要退下时,楚长莘忽又说道:“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的?”
楚长莘又吩咐侍女说:“素合,去我房里取一百两银子来,给她们拿去,多添置些物件,总不能亏待了姒筱。”
素娥与七弦面面相觑,却都不说话,便是默许了。
姒筱在榻上躺了半晌,只觉得周围静得有些压抑了。婢女们都以为她喜欢安静,不愿嘈杂,便都远离,也吩咐其他人不要有事无事靠近棠梓轩,倒只有离钟不怕打扰到她。
可是离晟哥哥与弟弟都去书斋了,父亲并未给她安排去上课,大概是真的以为自己不喜欢读书罢。
无聊的时候,姒筱最多也只是在棠梓轩的浣溪橱里待一会儿,读读诗书,嗅嗅书香。她很少愿意出门去了。
那朵扶桑花早已没有了昨日的沃若,姒筱将它装在在夹盒中,保存得很好,花瓣没有一点损坏,只除了颜色十分的暗淡。
忽又想起了那一枝留存了九年的扶桑花叶。
扶桑之花与叶,都一一送到了她的手中,只是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点。
他所说的九年前,他所说的承诺……
这一刻她终于全部都明白了,他们曾经见过的,再她还未离开垚州的时候。
“临昭——哥哥——你是临昭哥哥,很久很久以前的见过的那个哥哥……”慕容姒筱自言自语地说道,她笑了,不知是为何。
也曾在梦中见过。
有的事,是不会完全被忘记的,就像曾经他就来过她的世界,短暂地驻留,那一面之缘,就已在她心中打下过烙印,只是那印记被尘杂掩盖了许久,最后拂去尘埃,终又会想起。
慕容姒筱穿梭于书卷间,最后爱惜地拿起他曾翻看过的那本书。她忽然打了个喷嚏,随后又自言自语道:“我想临昭哥哥了,他何时还会再来啊?”
那时十六岁的她,情窦初开,还未懂得这便是喜欢,也为想过要得许一场清欢。她只单知道见到他时便心中欢喜,见不到时便心生想念。
可这却只是她一个人的念想。
临昭不会像她想念自己一样记挂着她。
如果说还是在从前,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说不定他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小丫头,但仅仅只是想过而已。
临昭的生活很淡,淡得如同西湖的水一般,仅存在着极少的波澜,或是微澜。也就是这样,他不喜欢有其它杂质的介入,或许对于他来说,生命中的任何一人都是可有可无,待那个人如何,全然依凭他自己的意愿罢了。
可是他全然不知的是——那所谓的杂质早已掺杂进来了,并且是他以后,再也祛除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