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知我心者有何忧
发布:2018-08-14 12:35 | 2781字

慕容离钟把姒筱送到了棠梓轩,让她安躺在床上。

他对素娥与七弦笑道:“下次可得让长姐姐多吃些饭了。”

两人面面相觑,素娥苦笑道:“小姐初回家中,饭食皆还有些不适应。垚州与锦阳虽只隔了一道长江,风俗人情却远了许多……”

离钟仰头,望着屋里的房梁,仿佛思绪又回到了九年前,他忽又感叹:“是啊。可不只是隔了一道江,还隔了九年……”

九年前,长姐姐离家的时候,他没有去送她,因为楚长莘不让他去。九年前,他常常因想念姐姐而伤悲,这府中再无一人愿像她一般同他戏耍玩闹。他常常会想流泪,却只是偷偷躲起来,一个人落泪。

“二公子先看着小姐,奴婢先去给小姐煮些醒酒茶。”说着,素娥便离开了。

他又看着姒筱熟睡时的面庞,离钟长大了,以后换来我守护姐姐可好?我会竭尽自己所能,不让你受欺负。

离钟忽然又瞥见了桌上放置着的红木盒子,笑问:“包装得如此精致的盒子,不知是垚州哪位公子送给姐姐的礼物?”

七弦抱怨说:“还说呢!这本是小姐亲手做的,打算在今天送给夫人的,可谁知半路出了什么幺蛾子,夫人生了小姐的气,小姐也不知这礼物该送不该送了。”

“此话怎讲?”离钟问。

七弦有些气愤,便说道:“二公子自己去问夫人便知了,恕奴婢不想再在棠梓轩里说这些话,免得坏了小姐的心情!”

“过几日,再将这礼物送到舅母那里吧。”离钟抚摸着那红木盒子,说道。

“几个姑娘给慕容夫人准备的礼物,可都是费了些心思呢,令我也好生羡慕。”临夫人掩嘴笑道。

临夫人姓李,名非雨,本是长安成的一名歌妓,乱世中同临褚结识,并许下终身。后来临褚被迁出至垚州,她便跟随他一道过来了。

“有所羡慕的便有所愁的,兄弟姊妹多了便难管教。”慕容夫人说道,随即又看了看远处,并未见到离钟的影子,于是淡淡发愁,“心想这钟儿应该不会来了罢,也不知姒筱怎么样了。”

“说起姒筱,这丫头确实挺合我的心意的。”李非雨说道,随后又传唤了那几个丫头。“知晓她是在锦阳长大,刚又回来不久,初次见面是该备些薄礼的。可我也不知她喜欢些什么,想不出送什么好。我便寻思着,她是否会吃不惯家里的饭菜,就亲自挑选了三个善于做锦阳菜的厨娘,给她带来了。”

楚长莘忽然心中一惊,自己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刚回答家里是否吃得惯,住得惯,别人倒先想到了。于是她讪笑道:“不愧为城主夫人,连送出去的礼物也都如此特别呢。我便先替我家姒筱道一声谢了。”

临昭冷冷地看着慕容夫人,思索了一阵,忽然站起身来。

“昭儿,你这是做什么?”李非雨问。

“忽然想起我还有事,便先离席了。”临昭淡淡地回答说,“若是扰了诸位的兴致,实在是对不住。”

接着,他也不顾其他人说些什么,便独自离开了。

“临昭今日是怎么了?”李非雨推了一下临褚,问道。

临褚答道:”他性子向来是这么怪的,猜不着也摸不透。”

“那等你回去再与他说说。”

“若我说有用的话——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临褚无奈,“孩子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必阻拦。再者宴席未散,还是先别想这些其他的事吧。”

临昭此举在慕容家二位长辈眼里,慕容锡看出的那叫个性——与众不同;而楚长莘看到的那叫德性——浑身脾气。

最终,一场宴席,就这样退散去了。

离钟未离开过姒筱的身旁,伴着屋外的虫叫,烛影惺忪,疏影横窗。他忽然惊觉,有人的脚步声近了,并非是婢女的脚步声,时缓时急,有些犹豫。

“离钟。”屋外敲着门的人便是慕容离晟了。

“大哥。”离钟前去给他开了门,“怎么突然来了?”

“下人们告诉我,你还留在棠梓轩,我便过来看看。”离晟说道。

离钟望了一眼慕容姒筱熟睡的样子,把声音压地很低很低,很轻很轻,“长姐姐还未醒。”

“只是多喝了些酒,应该没什么事的,你也先回去吧。”离晟道。

慕容离钟却忽然变了脸色,愤愤地说道:“大哥不关心姐姐,难道还不允许别人关心她吗?”

“离钟!我不是这个意思!”离晟紧握着拳头。

离钟极不友好地说道:“大哥还是自己先回去吧,我想等她醒来再走,她是我姐姐。”

“尚香。”离晟叫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婢女。

“奴婢在。”尚香上前来,说道。

“……”离晟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按耐了许久,最终又平淡地说道,“回青璃院吧。”

“是。”

尚香掌着灯,走在离晟前面,两人就这样离开了。离钟关了门,又继续守在姒筱的床前。

没有义务,只是因为他情愿。

那一年的他十五,她十六。

他喜欢她,无关爱情。他想把自己所拥有的都给她,他是另一个等了她九年的人。只因心中所想,只因她是唯一一个曾待他特别的人。

今夜的星星,比往夜稀疏了许多,只有寥寥几颗点缀在黝黑的夜幕里,却不足以照亮,那淡薄的情。

静默纤尘,将情感尘封,安放在平淡安静的日子里。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月,夜船吹笛风潇潇。人语驿边桥。

这一夜,姒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江南水乡,梦回了闻家小院。

那个梦很淡很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可是在梦里,她是笑的。如同碧湖之水,清澈而不妖浊。

夜阑的另一头,是星稀所期盼的月明。

夜间的扶桑花都将花瓣给闭合了,花瓣与叶,和着风在荡漾。

垂花廊下紫珠帘,内室屏风云锦张,阁中纱幔垂纤花,折花枝插美人觚。

扶桑院内所有的装饰,皆是依着她从前喜欢的样式所布置的。

案头垂香,熏香烟气缭绕在屋子里,一盏金烛,烛光映照着他的面庞,柔和的光亮与冷淡的眸光交杂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临昭垂下头,似而有些颓废。他手中紧捏着那个绣花袋子,袋上的绣花图案在今日看来是如此粗糙,这是他却将它保存得完好。

他的眼中好像突然浮现出什么,于是乎,他又一次将这小袋子锁入了匣子中,似乎不愿再去回想。

九年前,那个笨丫头走了,临昭坐在长衿院的一个银杏树下,沉默了一个下午,手中还捏着那个绣花的袋子。

“怎么就走了……不是慕容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跟件玩物一样,说送走就送走。”临昭苦笑,心里想着,“那个丫头,会离开多久?若是再一次见面,她是否还会记得自己?”

一身着豆绿色衣裳的婢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跟前。临昭抬头时,才蓦地发现自己前面站着的梨茶。

“怎不作声?”临昭起身,问。

梨茶低声回答:“奴婢不知公子是否是在思索些什么,不忍打断。”

“前来为何事?”临昭又问。

“奴婢是来告诉公子,东南角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不知公子有何用处……”

“知道了。”临昭只淡淡地说道,随后便回到屋里了。

临昭却又有些心烦意乱,沉不住气。

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是因为那一纸婚约,不过是答应了会帮她种扶桑花,不过……

自己又何必对她如此上心。

心下想着,临昭便又随手将那绣花袋子扔到了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