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九时韵落芳泽淡
发布:2018-08-14 12:35 | 2544字

“饮酒,赏花,闻乐,可以诗赋和之。”楚长芨忽然有一提议。

“我一直听闻——姒筱姐姐学识渊博。”慕容妤姝忽然向姒筱举杯笑道,“不知姐姐可有雅兴作首诗赋?”

慕容姒筱心中有些推辞,但不知道是否还拒绝。慕容锡也看出了女儿的难堪,因笑道:“你怎不让离晟作诗,而专挑了姒筱?”

楚三舅抱怨说:“平日里叫外甥作诗早已不新鲜了,如今难得来了这么个有趣的外甥女,还不让我同她多说几句了。”

姒筱一脸茫然,有些窘了,自谦道:“我……不会作诗的,想来诗赋如此高深,岂是人人说作就能作的?”

“才藻非女子之事也。我这丫头没那个能力,又何必强求?”楚长莘掩嘴笑道,“只怕是令人出了丑,这又让谁去担?”

“未曾试过,又怎知它是高深?”

忽有一冷淡的声音冲破茫然,流入她的耳中,她惘然,未经有的慌张,未曾有的担惊,都涌上心头。姒筱抬头看了看临昭,他只握住一只杯子,目光也聚集在这杯子上,未往她这边看。姒筱又低垂着头,脸更加红了。

“那……那我便试试吧。”姒筱含糊地说道。

说着,她便起身离席,挪着步子走到众人视线的中央。

只听风在躁动,觉阳光刺眼,闻丝竹之乐,嗅荷花之香,感斯人浅淡……

“周外满池素荷开……”

“……未雨风裁花羞残。”

“曾忆旧时行吟处……”

初始作到这里时,姒筱觉得心中忽有一抹沉静飘过,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方还酝酿之时,无意中瞥见了楚长莘那不可琢磨的眼神。

甚是奇怪,不冷不淡,不温不火。浅笑有如人间四月春风,却又好似不屑女子作诗的鄙夷耻笑。

九年来,她不懂自己的母亲,一点儿都不懂。

“……却见山高水远长……”

仿佛她只看到了漠然。

楚长莘似乎也听出了她这是借诗赋来倾诉今早上的事,后来想起自己也是十分自责,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生气。

姒筱不禁又想起了早上的事,再看着坐在母亲一侧的兰娣,浅紫色的衣裙,沉静儒雅,虽然并非亲生,但气质却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宛若一枝欲绽的兰花。

慕容姒筱只觉喉咙干涩,好似被木屑卡住了,她忽然想到九年前她被送走,任凭自己怎么哭闹,都是无力挣扎。连母亲也认为,她是个灾星吗?她的眼眶泛红了,仿佛眼中有裂火在灼烧着,使得她看不到前方,看不见温柔相待,看不清这世界的悲欢。

她向后踉跄了一步,幸好站住了,又继续作出了“帘卷烟云一城花,翻飞舞,望思穿”一句。

后一句,姒筱作不出来了。

闻且曾教她,惜泪以惜福,落泪则落空。

姒筱迟迟不再发声,众人也都疑惑或感慨。

妤姝见势则笑道:“姐姐,这后一句又是什么?”

慕容离钟怒目圆睁,瞪着慕容妤姝,紧握着拳头,愤不得把杯子砸过去给姐姐出气。

“后一句……”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到,“后一句……”

楚长莘见姒筱十分难堪,眼中泛着泪,实在于心不忍,刚想出言给她找个台阶,便又听有另一人冷淡的声音响起。

“便纵有千种风情,九时落韵芳泽淡。”

音落成诗。

临昭替她作了这最后一句,也是借题在讽楚长莘。他确实是在听素娥说了那事之后,替那丫头感到不公。她才是慕容家的大小姐,名正言顺,没有半点掺假。

“楚伯母,这首诗,题为《忆花浓》可好?”临昭看了楚长莘一眼,颇为讽刺地说道,“伯母生辰,晚辈什么礼也没备,这首诗赠与伯母,倒算是借花献佛了。”

慕容姒筱方还看着临昭惊愕之时,耳旁忽又有稀疏的掌声响起。

“好诗,好诗。”楚长芨拍着手夸赞道。

众人也都纷纷鼓掌,笑着赞扬这二人默契极佳,也有人玩笑说临昭与姒筱这青梅竹马何时成亲。

姒筱依旧不知她与临昭那一纸婚约,以至于看临昭时,羞红了脸。

座中要论临褚最为高兴,他总算是有一次看穿了自己儿子的心思,与那丫头倒也有几分默契。

慕容姒筱回了神,向众人陪了礼,道:“献丑了。”于是便归于座位了。

亲朋们都又向姒筱劝酒,先前两杯并未推辞,姒筱难为情地接过了。

两杯酒过后,姒筱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色又浮上脸颊。她很少喝酒,酒量是极差的。

“姐姐可能再喝一杯?”慕容妤姝殷笑着,举起酒杯,说道,“姐姐走了九年,做妹妹的无论怎样都得敬杯酒的。”

“明知道长姐姐酒力弱,你是不是故意的!”离钟指着慕容妤姝说道。

“离钟,不可无礼。”慕容锡说道。

姒筱没有作声,默默地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杯子,一口饮进。

先是“哐当”一声,杯子滚落到地上,然后“噗通”一声,只见那身着浅蓝色绣花流仙裙的女孩已倒在了桌上,唯有发上银钗的刻花坠子还在摇晃。

众人也都朝她那个方向望去,慕容锡有些无奈笑道:“小女酒力太浅,让大家笑话了。

“无妨,无妨。”楚长芨笑道,“只可惜没机会同这有趣的丫头说几句话,她便倒下了。”

“若丫头下次再要喝酒,岂不是得让我家昭儿都挡了回去?”临褚笑道。

临昭无奈,不语,将头转向一边,不去看她。心想:真是个犟丫头,明知不能喝,还硬是要喝。

慕容离钟又狠狠地瞪了慕容妤姝一眼,捶桌而后起身,说道:“姐姐醉了,我送她回去。”

离晟小声对他说道:“宴席未散,你这般先行离席确实不合礼数。”

“要礼数有何用?我得亲自守着姐姐,以防其他不轨之徒近入,这才安心。”说着,离钟还朝妤姝那里瞟了一眼。

还未等离晟再开口,离钟便先让婢女素娥和七弦扶着姒筱起来了。但姒筱又走不了,离钟便直接抱着她离开。

众人嗔怪,此举也太不合礼数了些,虽说是姐弟,但莫不知男女授受不亲?

姒筱走后,临昭却再也无心酒乐,仿佛心里空了一块,却还不知。

后来,宴席依旧,舞乐依旧,酒兴依旧。离钟陪着姒筱在棠梓轩,便没有再去东廊了。

慕容妤姝张扬地呈上了给慕容夫人的礼物,是一件绣满珍珠披肩。

虽然慕容夫人并不喜欢这种格调的服饰,但也还是收下,因笑道:“不过是一个生辰罢了,倒让你有心、破费了。”

妤姝笑道:“哪里的话?大夫人开心便好,我同众兄弟姊妹们也都开心了。”

临昭看着那珍珠披肩,忽然有些讽刺地笑了笑。那不是父亲前些时候送给那丫头的珍珠吗?他一眼便能认出,想必是那丫头随手送给慕容妤姝的了。

只是姒筱的礼物还未来得及送上,也没有勇气去送,只似尘土般遗留在了棠梓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