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临褚与慕容锡在九钧院里聊得不亦乐乎。
楚长莘一边给二人沏茶,一边说道:“许久不见了临昭,今早上才又得见了一面,仿佛这孩子又变了许多。”
临褚捂额,叹息道:“哎,犬子不胜教,十几年了也都还是这个样子,只道是半点没变过。”
慕容锡笑道:“性子是是沉闷了些,但仪表堂堂,不慌不躁,又有何不好的?”
临褚无奈地解释说:“我只不过是怕姒筱那丫头同他相处不来,我都差点被他给气得……”
“莫说这些郁闷的话了。”楚长莘端茶给二人,笑着说道,“这茶叶是姒筱从锦阳带回来的,说是她亲自采的茶叶,也是她自己炒的茶。还是清明茶哩,快尝尝罢。”
“那我今日可真是有福了。”听了楚长莘这话,临褚品茶的兴致顿时就来了。
“闻着清淡,入口却浓,初时微苦,过口则十分甘甜,好茶好茶。”轻呷一口,临褚赞赏道。
慕容锡则将一杯直接灌下,抹了把嘴,问临褚道:“你说的这些,我怎就没品尝出来?”
楚长莘嗔怪道:“凡若将苦匆匆咽下,不细品味,又怎能解苦中甘甜之滋味?于我看来,你倒是只适合与你的大碗酒打交道,这茶让你喝都叫浪费了!”
慕容锡倒也不生气,只笑道:“夫人,受教了!”
长莘又对临褚说道:“这茶叶还有许多呢,若是临城主喜欢喝,我便差人拿些赠与你,则何如?”
“对自家我可从来没客气过。”临昭笑道,“那若是再将你家丫头一并送与我带走了,又何如?”
慕容锡指着他道:“如今她才刚回来多久?休要打我女儿的主意!”
“罢了罢了,反正也是迟早的事。”临褚大度地摆摆手,说道。
楚长莘捂着嘴笑,说:“我看临昭这孩子是真的好,管他同不同意,总归我是允了的。”
慕容锡“哼哼”了两声,“你们两个,都还未问过姒筱同不同意,若是她不愿意呢?我可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楚长莘变了脸色,依旧是责怪的语气:“先前还不是你让她在锦阳受了九年的委屈?”
姒筱见临昭看了书,便不再理她了。自己觉得无聊,她便摆砚展纸磨墨执笔,钞些书卷。
方写了十余字,姒筱刚一抬头,便发现临昭朝她望了一眼。姒筱立即又低下头去,觉得有些难堪,便放下了笔,收起了宣纸。
“怎不写了?”少年的话语听似漫不经心。
姒筱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低语道:“我……字写得不好,不敢献丑。”许久未见临昭有回应,她便又准备去清洗毛笔了。
“你的字虽不是一气呵成,但仍不乏韵味;中规中矩,是练过了许多年,只是仍乏些力道。”临昭走了过来,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也是情理中,你又不似你父亲一般,把弄过几十年的刀枪。”
“那临昭哥哥可曾会舞剑?”姒筱又问。
“学过。”
“那等有机会了可否舞给姒筱看看?”
“不可以。”临昭断然拒绝了,随后走到书案前,将姒筱刚收起了纸又重新摊开。
本还以为他多说了几句话,便是不讨厌自己的了,却没想他还是如此冷淡。慕容姒筱有些失落,不再说话了,只默默地退到一旁,恰恰距离他三尺远。
“不是说过要替我磨墨吗?”临昭抬眼看着她,又问。
“哦,我……”姒筱又上前来,端起砚台,用布块包起墨来细细研磨。
“谁教你这样磨墨的?”临昭无奈地问了一声。
“这样……不可以吗?”姒筱皱着眉头,显然已经开始耐不住性子了,谁叫和这样的人相处太难?
“随你。”
姒筱便继续磨着墨,可这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姒筱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了:“还有……我还不知道,为何你要到府上来?”
“父亲叫我来,我便来了。”
“那临叔父为何要叫你来?”
临昭顿了顿,没有回答,将话题转移开了,问她说:“你这样端着墨,我如何写字?”
“哦。”姒筱赶忙将墨奉上,随后又退至一旁。临昭见她这些举止,倒像个下人似的。
姒筱便只盯着他的手看,那手如同削过的葱白似的,又如玉骨,只不过有些削瘦了。
蘸墨落笔,盘虬的笔画如同卧龙一般跃然纸上,只见十四个大字,是道:
“惜时冉冉临今夏,借与扶桑名日召。”
笔锋柔和而不失力道,一气呵成,风雨行散,润色生花。
姒筱看着看着便愣了神,心想自己方才哪里只是在献丑啊?分明就是丑大发了。
“扶桑……扶桑……”姒筱自言自语地说道。
“却也没忘你的扶桑花?”临昭问。
“啊?”姒筱惊诧,“临昭哥哥,怎知我喜欢扶桑花的?”
“我若说——”临昭故意停顿,淡淡道,“是你告诉我的,可信?”
“可我不记得自己曾说过,是今日才说的吗?”
临昭抬起头,望向窗外,意味深长地说道:“九年前。”
“啊?”姒筱更加不解。
临昭无奈,心想,这便是沟通障碍。
“这副字,可否赠与姒筱挂在浣溪橱内?”姒筱伸出手去,用修长白皙的玉指划过洁白的宣纸。
“本就是写给你的。”临昭好不烦闷地说道,本以为日后的妻将会是自己的知音,却不曾想过,她倒是白读了这么多书,竟连他写这句诗想表达的什么意味都弄不懂。
“谢谢。”姒筱低语道。淡淡地笑,可却并不是因为开心。收了字画,心中反而是觉得压抑了,笑或许只是出于她礼貌的习惯。这性情,不知是否也是因他的情绪而受牵引。
她将这副字拿至那幅扶桑花的画旁,好生挂上,昨日她刚将这画移至了浣溪橱。
“扶桑花……这画……听她们说,也是你画的。”姒筱自言自语道,“究竟是为何……会是扶桑花?”
是啊,为什么这画上的,是扶桑花,而不是牡丹或兰花,或者是其他的花,偏偏是扶桑花?
开得火红的一片,好似蔓延到她心尖的赤焰。为何当初在梦里看到的时候如此欣喜,这时候见了这花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知是难受。
她的左手好似在隐隐作痛,拨开衣袖,只现出了那颗月色的夜阑珠,珠子里的那一丝红色的东西……血的红色……
“你怎么了?”临昭走到她的身旁,好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没什么。”姒筱摇头,淡淡地笑着,眸光却不再清澈了,好似在沙漠里变得干涸的清泉。很清,很浅,他一眼便可触知那泉底。于是他淡然道:“我也不看书了,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