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姒筱望着临昭,时不时巴眨一下自己的眼睛。
临昭粗略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乍看却不似这垚州的,也难怪她是在江南锦阳长大,如同水做的一般,周身透着一股清灵的气息,淡淡的远山眉,双眸恰似融雪,面色温润如玉,虽攀不上闭月羞花,但也是个别具一格的美人,也没有小时候的那般弱不禁风。
临昭见了她,丝毫没有厌恶的感觉,只是淡淡地说道:“你若再看,便要将我看化了。”
姒筱方才收敛了自己的眼神,掩饰道:“我不过是好奇,你都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既姓临,临叔父也姓临,那么临叔父便是你的父亲了?”
“嗯。”临昭无语,这句话,九年前她便问过一次了。果然这么多年了,脑子还是没变聪明多少。
“唔……那敢问公子的表字是哪两个?”姒筱又问。
“无妄。”临昭淡淡地答道。
姒筱又问这字出自哪里。
临昭答:“《礼记·中庸》‘诚者天之道也’。‘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
“哦。”姒筱点点头,面上露出清澈的笑容。
“是有多好笑?”临昭问。
“没有。”姒筱摇摇头,依旧在笑。
临昭有些不耐烦地转身,径直离去,单留姒筱一人站在原地。
那小厮跟在临昭身后,问:“公子这怎么就走了?”
临昭默不作声。
“是我惹他生气了吗?”姒筱一脸茫然地看着七弦和素娥说道。
二人都摇了摇头,七弦对她解释道:“小姐莫要自责,奴婢听说这临家公子的性子啊——向来是这样的,难以捉摸,不过小姐日后还有的是机会与之慢慢了解。”
姒筱惊得瞪大了眼睛,道:“还有日后?”
“姒筱小姐也莫要觉得羞涩了,这本就是常理之中的事啊。”
“哦。”慕容姒筱似懂非懂,只装作是自己懂了,淡定地点点头,随后又跟上前去。
“临昭——”这两个字刚喊出来,临昭便回过头来看她,慕容姒筱只得低下头,没底气地接着说下去:“——哥哥。”
四个字之间,两两相隔了许久。只无奈,这情景竟与九年之前的相差无几,莫不是这时光都不会另她改变的吗?
“此后我便都叫你临昭哥哥,何如?”姒筱问道。
“随你。”临昭待她依旧冷淡如初。他所以为的初衷很简单,倘若不是因为那一纸婚书,他定会将她当做普通女子看待,甚至于连一句话都不会同她说,更不会多看她一眼。
“临昭哥哥累吗?”
“不累。”
“那我们到石桥那边走走,可好?”
临昭没有答话,但也跟着姒筱过去了。
姒筱刚一到桥上,便倚着低低的栏轩坐了下来。下人们只在桥头站住了,也都明事理,不去打搅二人。可偏不若人意,接着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可继续下去的话题了。
直到姒筱拿起一块小石头朝池子里扔去。
临昭难得地主动开口,但问题却很奇怪:“九年前,你便失足从这桥上摔下去过,如今没有一丝不惧怕吗?”
姒筱摇摇头,“临昭哥哥是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的,我还记得那日是和妤姝一起……”她说到一半便又停止了,关于九年前的那一段记忆,仿佛就在这座桥上戛然而止了。
九年前的那个夏季,她不是失足落水的,而是被她妹妹慕容妤姝推下去的。
后来她害了病,症状十分奇怪,整整一月都不见有半点好转,病梦中还时常说些胡语。
也就是在那几天,慕容老夫人害了痨病,算命的说是姒筱病得晦气,给府上招来了阴气。老夫人便更不喜欢这姒筱了,慕容锡无奈之下才让闻且将姒筱带走了。
临昭的眼眸中偶然惊起一丝波澜,却不曾被捕捉,他平静地回答道:“曾听家父说起。”
姒筱“哦”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慕容姒筱。”
“嗯?”姒筱又仰头望着站在自己身旁三尺远的临昭,道,“临昭哥哥,唤我作姒筱便可。姊妹们说我的名字太过拗口,连着‘慕容’二字念时,会碰疼了唇齿,百般嫌弃。”
临昭忽然浅笑,微妙得连他自己都不知,可就是又叫那丫头给看到了。
姒筱看得痴了,自己也浑然不知。
“你若再看,我便走了。”见她这副呆愣愣的表情,临昭无奈地说道。
“啊?”姒筱马上便将目光收敛了,迅速从桥上站了起来。慕容姒筱只觉得自己此刻特别丢脸,慕容姒筱,平日里你同师父学的“心静如水”都丢到哪里去了?
“若你已无事,我便要去读书了。”说罢,临昭便往亭子那边走去了。
姒筱也跟着去,只不过是在那亭子的白珠帘子外,因为害怕打扰到他。临昭看书的时候并不喜欢坐着,只单靠着亭子的柱子。
透过珠帘,姒筱看得到他的侧脸,只觉着甚是好看,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欢喜。书香与恬意,掺在清澄的风里。
可也不知过了多久,临昭从始至终只低着头,沉于书经学识,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将姒筱晾在一旁,任凭她百聊无赖,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直到他把书翻过了最后一页,已无可读的内容了。
临昭合上书本,忽走近来掀起珠帘,问:“你可曾读过书?”
姒筱数了数手指头,只道是:“不曾深学,只跟师父学了了九年,仅读过六艺经传、《中庸》《论语》这些,识得些字。”
“倒还真不谦虚。”
姒筱不解临昭话中之意,又说道:“若是临昭哥哥嫌姒筱麻烦的话,姒筱就在一旁帮你磨墨即可。”
“你就这么喜欢跟着我?”临昭问。
“我……”姒筱怔住了片刻,小声咕哝道,“哥哥和离钟都念书去了,不带上我;众姊妹们也都只顾做着女红,不同我一处玩,如此一来,便没人理我了。”
没错,她便是因为无聊才要缠着你的。临昭在心中苦笑。
“临昭哥哥,你的书读完了?”见临昭随行只带了一卷书本,姒筱又问,“我住的棠梓轩中有一浣溪橱,原本空着,我便拿它来藏书了,做个书房,里面尚还有些许书卷,可供你挑拣,可需姒筱带你到那里去?再者院中清净,也无人打搅到你。”
“那便去吧。”临昭淡淡道。
到了棠梓轩,临昭刚入院门,便被门槛下蔓生的刺边草绊住了脚,当姒筱问“临昭哥哥怎还不进来”时,他便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勾在衣角上的刺取了下来,把草藤安放回原处。
大概是养了许多年扶桑花的缘故,他已经对草木生出了些许感情。
临昭环顾了院子四周,紫檀木的屏风,紫珠帘下坠着铃铛,门前垂下的浅紫色纱幔,过了这些年,她还是这般喜欢紫色吗?只不过素雅了些,却也不见得与别的院子有何不同。不过这院子里却只见得有海棠,而不见扶桑。
姒筱推开浣溪橱的门,“临昭哥哥,便是这儿了。”
临昭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光线很暗,不见有阳光透射进来。
“你讨厌阳光?”临昭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慕容姒筱愣了愣,想了会儿,于是就去把屋子两边的窗子都打开了,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她笑着问道:“那像这样可好?”
临昭没有说话,只彳亍在两行书架之间。
“有些书都是近些天才添进来的,还有些便是师父赠与我的,我便都带回来了。”
他抚摸着这众多书卷,又不经意地提起说:“早知你喜书香,便叫那老头别送你那些破珠子了。”
“啊?”姒筱有些懵懂。
“没什么。”临昭淡然地拿起一本书,在书桌前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