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雪枝心底一沉，下意识蜷指。
她怎么忘了，顾平章之所以能成官家心腹，靠的就是洞察人心，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法眼。
思忖片刻，只能赌一把了！
魏雪枝暗暗咬了一口腮边肉，眼眶顿时盈红。
“母亲去世前，也曾教过民女读书写字，只是后来继母进府，父亲偏心，民女会认的字便不多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一双泪眸，感激道：“今夜若不是大人来，民女只怕是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她也不算骗人。
柳氏作为继母，虽不敢明目张胆的要她性命，却有无数种法子毁坏她的名声。
高门嫡长女，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没什么比这更坏的名声了。
顾平章并未立即应声，他眼眸微眯，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她眉眼，噙着丝审慎的冷。
过了好久，魏雪枝才听他开口：“你可知道，今夜之事若传到官家耳里，是抄家灭门之祸。”
“民女知道，可民女不后悔。”魏雪枝眼眶更红了，连语气也不自觉哽咽，“当年母亲被逼死，舅舅一家也被逼的远离汴京，这十几年，我连母亲被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魏林江就有这么狠，他恨透了结发妻子，死后都不准迁入魏家坟茔。
闻言，顾平章薄唇微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薄怒。
但常年谨慎的性子还是让他将这情绪压制下去，他低声道：“除了抄家，我可再为你办一件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想抄魏家，他不会帮忙。
并且此事过后，魏雪枝便再不能拿当初的举手之劳挟恩求报了。
魏雪枝心里轻啧一声，有些遗憾。
但她面上不显，仍装出娇弱可怜的模样。
“我想要回当初母亲带来的嫁妆。”她咬着唇瓣，委屈道，“母亲死后，她留下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顾平章眉心微蹙：“你可有嫁妆单子？”
魏雪枝摇摇头：“父亲是绝不可能将单子给我的，不过……舅舅那里倒是有一份，只是他外放做官十几年了，不知那单子还在不在。”
顾平章公务繁忙，自不可能为了她派人千里迢迢去拿一张嫁妆单子。
思及此，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道：“魏将军。”
魏林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突然听到顾平章叫自己，忙不迭出来应声：“大人还有何吩咐？”
魏雪枝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种人究竟是怎么领兵打仗的。
“听说先夫人的嫁妆在将军手里？”顾平章手掌虚扶着腰间绣春刀，神色冷硬地问道。
魏林江不敢再有欺瞒，恭声道：“小女尚且年幼，是预备将来她出嫁时再给她的。”
顾平章就看了眼魏雪枝。
“父亲有两个女儿，又一向偏心，还是不劳烦父亲为我保管了。”魏雪枝淡淡说。
顾平章启唇正要说话，庭院外忽地进来一个心腹暗卫，鞠躬行礼：“爷，官家召见。”
“知道了。”他又看了魏林江一眼，说道，“魏将军可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林江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忙道：“大人放心，我明早就差人将嫁妆搬到小女院中。”
顾平章没再多言。
他甚至没看魏雪枝，带着人就要离开。
今夜在此耽搁的太久了。
“顾大人！”眼看他要走，魏雪枝叫了一声。
顾平章回头，双眼阴郁沉静，却安静等她说话。
“民女不识字，怕受人蒙骗，待收回嫁妆，想麻烦大人为民女掌眼。”魏雪枝眼眸亮晶晶的，眼尾染着落泪后的殷红，脸上却泛着比花还娇的笑。
倒是只小狐狸。
顾平章心里觉得好笑。
这魏大姑娘连自家人都不信，却信他这样一个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
“爷。”身边人小声催促。
顾平章敛了眉眼，转身离开魏家。
他最后没答应也没拒绝。
魏雪枝只当他是默认了。
“逆女！”耳畔传来魏林江气急败坏的声音，“我魏家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竟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来！”
魏雪枝直到看不见顾平章的身影后，脸上娇弱才转为冷漠，她淡淡瞥了魏林江一眼：
“顾大人可还没走远呢。”
魏林江顿时偃旗息鼓，但那双眼睛明显要吃人，他压低声音道：“别以为今日有顾平章给你撑腰你就不得了，你火烧祠堂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这样的孽障，打死你也不会有人追究！”
“你今晚打死我，明日锦衣卫就会把你查个底朝天。”魏雪枝冷笑道，“不信你就试试。”
魏林江气得眼前发黑，他造了什么孽才生出这个白眼狼？
魏雪枝才懒得跟他掰扯，她抬脚准备回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道：
“明日一早，我要看见母亲的全部嫁妆，若是少一样，我就去敲登闻鼓。”
她半是威胁地看着魏林江：“廷仗我是受得住的，但父亲做的那些事，经不经得住查就不好说了。”
说完，她也不管被自己气的跳脚的魏林江，直接回了后院。
白芷一直在二门等魏雪枝，瞧见她的身影出现，连忙迎上去：
“小姐，您没事吧？”
她又急又怕，将魏雪枝翻来翻去地看：“听说您被锦衣卫叫走了，他们没对您怎么样吧？”
“我没事。”魏雪枝笑道，“你可有受伤？”
白芷红着眼睛摇头，后怕道：“小姐真是料事如神，我一出魏家就碰到了锦衣卫的人。”
魏雪枝竖指嘘了一声，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低声道：“走，回去再说。”
她的院子在魏家最西边，与外面小巷只有一墙之隔。
主仆俩摸黑进了屋，点了盏油灯。
魏雪枝站在屋内，环顾四周，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她才确定，自己是真的重生回来了。
白芷关好门窗，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干硬馒头，递给她：“小姐饿了吧，先吃个馒头垫垫。”
“你吃吧，我不饿。”
她走到桌前，从袖中拿出那封血书，递到油灯前点燃。
火苗窜起，在她漆黑平静的瞳仁里跳动着。
这次抄家虽然没成功，但她赌对了一件事。
顾平章的良心。
白芷将馒头又收起来，走到魏雪枝身边。
“小姐，咱们这次是彻底把全家都给得罪了。”她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呀？将军是肯定不会让您嫁给勇毅侯世子的。”
“谁说我要嫁给他了？”魏雪枝唇角微勾，“我要跟他退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