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将盒子打开,沈招春低头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里面装着的是一块布料,那料子绚丽轻盈,隐隐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揉碎了月光撒在布面上,轻轻一动便流光溢彩。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滑腻如脂,凉丝丝地贴着指尖,叫人爱不释手。
“银杏你摸摸!”沈招春压低了声音,满脸惊叹,“啧啧啧,这简直像天上神仙穿的衣裳!”
银杏被她逗笑了:“沈娘子,这料子做成衣裳不知该多好看呢。您看您喜欢什么样式,奴婢去吩咐给您做几身。”
沈招春却摆了摆手:“放起来吧,这么好的料子,穿在我身上糟蹋了。”
她又想了想,正色道,“对了银杏,下次贵妃娘娘的人再来,你就替我说,我知道那件事与贵妃娘娘无关了,让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好。”银杏点了点头,将料子仔细收了起来。
到了晚膳时分,饭菜摆上了桌,沈招春拿起筷子,望着满桌的菜却忽然不动了,目光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银杏疑惑道:“怎么了沈娘子?不合胃口吗?”
沈招春咂了咂嘴,声音闷闷的:“不是……想到我的孩子们了。”
从前在曲州,每到饭点珊儿和允儿便一左一右地挤在她身边,争着抢着要吃她做的菜。
不过这话题一开便没完没了,她赶紧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算了算了,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却越嚼越慢。
银杏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强忍难受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沈招春察觉了她的目光,抬头见她愣着不动,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快吃啊,愣着干什么?”
银杏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沉默了一瞬,认真道:“沈娘子,咱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沈招春抬头看她。
银杏想了想,认真道:“你总说起孩子们,他们都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
沈招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像是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宫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的孩子,一个五岁,女孩儿,叫周珍珊。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当初取名字,我喜欢珍这个字,我相公喜欢珊,于是便干脆都加上了。所以你有时候听我唤她珍儿,可更多时候我都叫珊儿。”
“相公走后,我对他留下的每样东西都很珍惜,所以连女儿的名字,我也唤他喜欢的那个字,就好像他没离开一样。”
话音未落,往事便在脑海里一幕幕涌了上来。
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痕。
银杏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泪:“沈娘子莫哭。”
沈招春摇了摇头,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还有个孩子叫周允,是小儿子,他才两岁,刚能吃饭,就要离开我。”
她想起允儿最爱吃的是南瓜,她总会把南瓜煮得烂烂的,做成汤羹的样子。
珊儿也爱喝,两个孩子每次都能喝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银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那道绿豆南瓜,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她听着都忍不住想落泪,更何况沈娘子本人呢。
她轻柔地拍了拍沈招春的背:“沈娘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招春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来:“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银杏重新拿起筷子,二人几乎默不作声地吃完了这顿夹杂着太多情绪的晚饭。
用完膳后,沈招春闲下来,忽然想起心里一直盘桓着的几个谜题。
这两日事多纷杂,她一直没来得及问,如今总算逮着了空档。
“银杏,陛下不是与皇后娘娘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答应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那刘贵妃又是怎么回事?”沈招春压低了声音问道。
银杏也放轻了嗓门,凑了过来。
“沈娘子有所不知,陛下爱重皇后,不愿纳妃,可太后娘娘和朝中大臣们不同意。早些年陛下还能扛住压力,可一年一年过去,皇后娘娘始终无所出。太后娘娘怀疑皇后娘娘不能生育,于是勒令陛下纳妃。”
沈招春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后来呢?”
“陛下坚持过一阵子,可终究不能不顾江山社稷,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了。”
沈招春心里了然:“然后新人进宫,便证实了是陛下的问题?”
“是。”银杏点头,“刘贵妃就是那时入宫的,可后来陛下依旧没能让宫中任何一位娘娘怀上孩子,最后陛下也放弃了,再也不去任何人的宫里,又回到从前那般,只守着皇后娘娘一人过日子。”
银杏说到这里,语气复杂起来。
沈招春看出她有话想说,便接过话头:“银杏你放心,今日咱们所谈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尽管说。”
银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我觉得咱们皇后娘娘挺可怜的。”
“这话从何说起?”
“从前没有皇嗣,大家都怀疑是皇后娘娘的问题,可皇后又不能去证明什么。等到陛下有了别的妃子,大家才发现原来是陛下的缘故,皇后娘娘才算洗清了冤屈。”
银杏说到这儿,自己都有些激动了,“可你说,皇后娘娘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沈招春细细一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还真是高兴也不对,不高兴也不对。”
“不过呢,如今陛下可是更疼惜皇后娘娘了,毕竟心里有愧。”
“是……”沈招春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林莺回景仁宫歇了几个时辰,心里始终放不下,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养心殿。
萧璟城昏迷耽误了不少政务,如今已经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批折子了。
林莺一进门便心疼得不行,快步上前道:“陛下怎么不再多歇歇?大病初愈,正该好好将养着才是。”
萧璟城抬头见她来了,目光柔和下来:“有些事得尽快处理,不过马上就结束了。”
“好,陛下,我给您磨墨。”
林莺走上前,接过旁边宫人手中的活计,挽起袖口,熟练地开始磨墨。
从前她还是闺中少女时,便常常这样陪在萧璟城身边。
他在练字,她便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时而奉一盏茶,时而替他研墨。
那时日子简单,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萧璟城放下朱笔,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全是心疼:“皇后瘦了不少。”
林莺摸了摸自己的脸,安慰道:“是吗?陛下不必担心,大约是入了夏,胃口不太好的缘故。”
“明日朕让御膳房给你炖几道解暑的甜汤。”萧璟城站起身,从背后环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莺儿,朕想多照顾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