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冲铁路桥下呐喊,试图阻止示威者离开,因为他感受到了恐惧,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王元六亲不认的模样,深不可测的眼神,以及对他们的不假辞色,都深深的刺痛了他。
参与拦截火车的,都是示威活动的发起者和组织者,换句话说就是闹事的出头鸟,谈判应该以他们为主体。
可是王元承诺承包工厂,承诺五险一金待遇,都是直接面向职工大众,完完全全无视他们。
李建军等心知肚明,他们敢把事情闹大的倚仗,就是3000多工友的支持。
如此庞大的示威群体,让洛城警方不敢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们采取强制性措施。
反之如果没了3000工友摇旗呐喊,警方也就没了顾忌和压力,想枪打30来个出头鸟,绝对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李建军丧心病狂,冲铁路桥下歇斯底里:“他就是个骗子啊,他家是八辈儿贫农,大伙千万别被他骗了。”
王秀赶紧声援:“我是这小兔崽子的二姑,他家里啥情况我最清楚,穷的学费都交不起,怎么可能承包咱们的厂呢?”
赵秀芝闻言爬起来,甩开秦婉儿冲到王元身边,一把夺走电喇叭。
掐腰跳脚怒骂:“杀千刀的臭娘皮,之前我家确实很穷,但现在我家发达了,我儿子有出息呀。”
赵秀芝嗷嗷怪叫:“我家元元是MP3他爹,小娘皮你知道MP3卖了多少钱吗?说出来能活活吓死你,卖了两亿人民币!”
王秀真吓懵了,老天爷两亿人民币,这牛皮吹的太离谱了吧。
赵秀芝继续打击她:“新闻联播里都说了,MP3是能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发明,所以北大清华、哈佛剑桥特招元元,气死你个臭娘皮。”
“你就吹吧你”,李建军咆哮:“瘪犊子王元学习成绩倒数,怎么可能被清华特招,名校都是你家开的吗?”
三胖子马上帮腔:“但凡关注新闻和网络的,都知道我老板的身份,你们别把孤陋寡闻当成优点来炫耀。”
现场再度混乱,李建军夫妇针锋相对,胖子助阵赵秀芝反唇相讥,口水仗打的风生水起,上万人围观他们打嘴仗。
王元见老妈化身泼妇,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再看看呆若木鸡的老爸,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胆小懦弱如鼠的老爸,怎么能生出霸道强势的儿子?我是亲生的吗?
双方各持一词,桥下示威者不知该相信谁,也不知该帮谁说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副厂长吴荣选择相信王元,他是国营收音机厂副厂长,每天必看新闻联播的。
当初洛城十大杰出青年评选会上,他也是投票嘉宾之一,他的选票就是投给了王元。
所以他相信王元,为了早日复活收音机厂,决定结束这场闹剧,于是举起喇叭喊:诸位听我一言。
老吴德高望重,也是工人们的主心骨,是以现场很快静下来,双方也暂时停止争吵。
王元的耳根子终于清静,冲吴荣挥手喊话:“吴厂长,请发言吧。”
吴荣问他:“李建军夫妇说你骗子,请小厂长拿出证据证明,好让大家伙吃颗定心丸。”
这话说到点子上,王元保持微笑:“请问吴厂长,我怎么样才能证明王元就是王元?”
吴荣迟疑片刻,忽然眼镜一亮:“刚才您的母亲说,您被清华大学特招,能不能向大伙展示录取通知书?”
王元乐了,这倒是颗不错的定心丸,转过身冲三胖子点点头。
胖子从通知书群里拿出清华的,转身交给赵秀芝保管,再把剩下的抱进怀里,接过赵秀芝的电喇叭。
冲人群喊话:“清华大学的阿元用得着,剩下这些没用的送给你们,就当做是新厂长给你们的见面礼。”
完美的抛物线划过,精准的丢在吴荣面前,可怜的老吴来不及捡,就被人群淹没了。
一中年大妈呶呶:“美国哈佛大学录取通知书,俺勒个亲娘诶,可羡慕死俺啦,这名字咋不是俺儿呀?”
一年轻大叔嚎叫:“北大计算机系,小厂长厉害……哎你们别抢啊,我拿回家给闺女,也沾沾小厂长的仙气儿。”
“剑桥大学电子工程系”,一眼镜男如获至宝,死死抱怀里护住:“这个我要了,摆在家激励我孩子。”
画面酷似商场一折促销,众人没命似的抢夺通知书,这东西太有教育意义了。
可以教育孩子:兔崽子看别人家的孩子,都被北大特超了,再看你那没出息样儿,还不赶紧学习去?
可以在朋友面前装X:你们没见过哈佛录取通知书吧?我家就有一份儿!
现场太过混乱,甚至出现了踩踏事件,执勤警察亚历山大,不得不全力维持秩序。
20多份通知书被瓜分完毕,抢到的眉开眼笑,没抢的愁眉苦脸。
王元豪迈呐喊道:“看来大家挺喜欢这堆破烂儿,都送给你们当见面礼吧。”
瞬间欢声雷动,吴荣哈哈大笑:“现在大家伙都信了吧,小厂子没有吹牛皮。”
转身冲人群鞠躬:“大家给我个面子,各回各家准备职工证,后天去找金厂长报道。”
很快人群开始松动,王元见李建军失魂落魄,觉得时候差不多,也该收拾他们了啦。
正想继续劝工人散伙,忽听背后有人说话:“桥头那个校服小同志,是杰出青年王元先生吗?”
王元闻言转身看,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温文尔雅戴金丝眼镜,正满面春风向这边走。
赵倩不着声色靠近,凑王元耳边低语:“他是招商办韩主任,洛城收音机厂归他管。”
王元恍然大悟,这老家伙肯定听到了风声,觉得大局已定想来此露脸。
把电喇叭塞给赵倩,摆笑脸快步迎接:“原来是韩主任啊,未能亲自迎接深感惭愧呀。”
两只手握一起,韩主任哈哈笑:“惭愧的应该是我,早就听说过洛城大神元,一直没机会拜访。”
简单的寒暄几句,商业互吹一番,王元又接电喇叭。
转身对桥下喊:“大伙请安静,咱们多聊几句。”
众人也给新厂长面子,站在原地抬起头,准备回家的也转过了身。
王元感慨:“大伙可能不知,韩主任心里是有大家的。半个月前他三番五次联系我,希望我承包收音机厂。”
这话如重磅炸弹,不禁震懵了韩主任,也震惊了所有人。
副厂长吴荣嗤之以鼻,这小厂长净说瞎话,昨天我在招商办跪了俩小时,这姓韩的面都不敢露。
胖子眼前一亮,摆出看好戏模样,他知道老板又要整活儿了。
王元果断整活儿:“本来我不同意,收音机厂烂透了,承包它等于把钱扔进井里。”
这是路人皆知的大实话,没有人敢出声反驳,唯独韩主任露出微笑。
意味深长瞟王元,不禁会心一笑,此行可能会有大收获。
王元继续说谎:“韩主任锲而不舍,一个劲的打电话,不断的摆事实讲道理,搞得我想换手机号。”
韩主任闻言笑意更浓,身后工作人员小声赔笑,眼里都有股奇怪的意味儿。
王元接着忽悠:“半个月前我去深城谈生意,万万没想到韩主任也追到了深城,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这番谎言说的太投入,配合着言辞凿凿的语气,韩主任差点就信了,眼底闪过不自然,心里却觉得倍儿爽。
三胖瞠目结舌,小王大爷太能白活了,只用简单两句话,就勾勒出一个鞠躬尽瘁的包青天形象?
示威者凝望桥头,神色颇为复杂。
当初围攻招商办时,确实没见到韩千主任,难道他真的去深城追小厂长了?
王元一阵长吁短叹:“我被他诚意打动,决定承包收音机厂。你们为什么还闹事,韩主任没把消息告诉你们吗?”
吴荣急忙答话:“韩主任没告诉我,大家伙听说过吗?”
万余人异口同声:“没有,没听说过啊。”
吴荣赶紧问:“韩主任您能不能告诉大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提前通知大伙?”
韩千眉开眼笑,每个汗毛孔都透着舒坦。王元这小子有意思,桥都给我搭好了,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接过秘书递来的喇叭,走到天桥边与王元并肩,深情凝望桥下人群,片刻后喟然长叹。
酝酿悲哀情绪,举起喇叭道歉:“诸位乡亲工友,隐瞒消息是我不对,可是我有苦衷啊。”
这开场白堪称完美,缔造出忍辱负重的形象,勾起了众人探究的欲望。
韩千自责道:“当时没有正式签合同,小元在深城谈大生意,许诺回到洛城再谈承包,所以我不敢提前透露。”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王元明显的感觉到,愧疚情绪正在人群中蔓延。
韩千虎目含泪:“小元昨天才回洛城,你们为什么不多等两天,为什么犯糊涂闹这么大动静?”
示威者被问得哑口无言,愧疚逐步转化为自责。
王元强忍笑意,这位也是老戏骨嘛,精湛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轻而易举蛊惑了心。
当即决定帮他补刀,苦口婆心道:“他为你们操碎心,刚才我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人骂他,这肯定是不对的。”
巴掌猛拍铁路桥,义正辞严道:“我的员工都是有良心的,都是知错能改的,你们欠韩主任一句对不起。”
此言一出,吴荣瞬间道歉:“韩主任我错怪了你,我吴荣对不起你。”
他老泪纵横,忽然举起右手高呼:“包青天,包青天!”
瞬间应着无数,无数人跟他振臂高呼:包青天,包青天……
3000多职工和他们家属,至少一万人整齐呐喊,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
洛城电视台记者冲到桥边,举着摄像机捕捉“万人齐呼包青天”的画面。
韩千真的哭了,幸福来的太突然,天上掉的大馅饼差点把他砸死。
赶紧冲桥下摆手,不知道此举是打招呼,还是让工人们别拍马屁。
他被吓得手足无措,儒雅的白脸充血通红,眼角涌出两行热泪。
李放直勾勾盯着王元,瞠目结舌的模样仿佛见到了鬼。
这孙子太能忽悠了,愣是把只想逃避责任的韩千,忽悠成鞠躬尽瘁的包青天,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立方望着韩千的背影,心中只有羡慕嫉妒恨。
老小子走狗屎运了,万民齐呼包青天,多大的政治资本啊,想不官运亨通都难。
片刻后他又扯出诡笑,王元的人情债不好还,老小子等着大出血吧。
赵倩收起格洛克,凑在男友耳边嘲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王元一声嗤笑,凑她耳边说:“你懂个屁,这叫榨取剩余价值。不过姐姐放心,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油嘴滑舌”,赵倩翻着白眼说:“我警告你,你爸的事不能不了了之,他差点害了我儿子,浓必须给他敲警钟。”
“什么我爸你爸,那是咱爸”,王元小声调侃她,点点头沉声说:“放心吧,我会和他说的。”
趁她不注意,快速亲小耳垂。
赵倩不禁浑身一颤,快速甩开脑袋,皮鞋狠狠踩他脚趾。
听见李放咳嗽,俏脸瞬间红透,咬着后槽牙质问:“你还要不要脸?”
王元懒得搭理她,等桥下呼声渐小,转头冲韩千使眼色。
韩千双手下压,煞有介事道:“我不是包青天,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如果真心感激,以后就好好工作吧。”
他这是投李报桃,不过王元不满意。
韩千继续说:“我会尽快和王厂长签合同,诸位工友请回吧,后天我也去收音机厂,监督新厂长的劳务合同。”
吴荣立刻响应:“工友们都回吧,韩主任和小厂长都给了承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干示威者笑逐颜开,在执勤警察的疏导下,欢呼着分批离开现场。
又听李建军咆哮:“我们也要回家,你们为什么拦着?”
王元转过身,打量被盾墙格挡的闹事者,嘴角扯出阴狠笑容。
举起电喇叭,煞有介事道:“你们的家恐怕回不去啦,至少十年内回不去。”
“你什么意思?”,李建军双眼喷火:“我们也是老职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王元很夸张的摇摇头:“这位同志你搞错了,不是我不让你们回去,而是国法不让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