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怎能知晓如此之多?”卢植语气一转,一股杀伐果断的气息笼罩着王书,眼睛死死的盯着王书,“刘玄德可没有如此非凡的见识。”
公孙瓒见状向前一步,手中的刀已然露出刀鞘,关羽见状也已经起身,手中的短刃紧握,姜氏则是捂着眼睛在抽泣。
原本侃侃而谈的王书立刻受到一股看透人心的光芒以及数道悍卒凶狠的光芒。
很明显这是在质疑王书的身份,想想也是,一介普通的小民岂能知晓如此之多,更能延伸出无数思绪,不是细作就是别有用心之徒!
王书有些无奈,原本想来交好,谁能想到会被人家当成坏人,不过也怪不得别人,谁让这是自己自投罗网呢。
王书的眼睛回应着卢植,心中打着腹稿,“卢议郎这是在怀疑我了?”
“卢师在此,你还不如实交来!”公孙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戾气,很显然这是杀人过多才会留下这种气息。
沉默片刻,王书想了许多,面对卢植蔡邕这等正气凛然的硕儒,根本讲不出一句谎言,若是谎言被拆穿,王书可就失去了“信”,当代人最讲究的就是“孝”和“信”,索性就坦白了,再者王书可不认为硕儒卢植蔡邕就是死认法理的。
汉朝的儒生还是在很大的程度上保持了先秦时代的风采,出可为将入可为相,并没有后世的儒生一般拘泥于科考。
若是卢植等人执意将其送官,王书就认命了。
“既然卢议郎要求,小子就坦白了,我本是先秦王翦后人,同族人居住在涿县平阳镇,家父三年前入辽东服役,家中仅靠我母兄二人,而我则是随同一云游道人,云游八方。
归家仅月余,家中过冬粮不济,家母欲典当家中祖传玉佩,奈何镇中恶霸辱我母亲,我自知不是恶霸对手,遂夜潜恶霸家中,趁其不备将其杀于睡梦之中,为了躲避恶霸仆从寻仇,也为了躲避官府,我一家三人不得不连夜北逃。”
“我追随师尊三载,师尊虽传授我诸子百家传世文典,却不许我说出名讳。”
“我归家之后,结识同乡刘备,我知其志向远大,故而与其深交,刘备结识县衙官人,我也能知晓一些当朝之事,在加以推理分析,故而方才直言。”
“若我言语中多有冒犯,还请议郎中郎谅解。”
说完王书就是拱手一辑,这行的可是大礼!
关羽和姜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解,王书这话有真有假,且大半属于虚构,王庄祖先确实可以查到先秦名将王翦的身上,可是追随云游道人着实有些扯淡了,至于那些谈论更是大逆不道之言,只是王书是关羽表弟,这才不得不站出来保护姜氏安全。
卢植和蔡邕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一些不可信的信息,且不说云游道人甚少,就算王书确实是受到了云游道人的教导,但是刚才的那番话着实有些石破天惊,言语中丝毫没有敬畏天子的意思,莫非传授王书的是一位遭受党锢的党人?心中怨气无处可撒,遂传授给弟子?
这些情况都是卢植和蔡邕不敢妄加猜测的。
场面变得异常安静,王书还在鞠躬行礼,卢植蔡邕看着王书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几个骑士在公孙瓒的带领下对王书及关羽姜氏呈现出包围之势,而关羽则是做出一副破釜沉舟之状,只有卢植身边的少年看着情况骤变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紧紧的拉着卢植的衣角。
门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夹杂着鹅毛雪花在宣告时间还在流转。
过了许久,卢植大笑几声,摆摆手示意公孙瓒放下手中的战刀,前进两步将王书扶起。
见到公孙瓒收下兵器退出房舍,关羽这才将利刃收起。
“能够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当真不凡,你师想必也是一位看透世俗的高人。”
本就是半真半假的话,王书只能微笑不作答。
卢植并不在意,眼中露出一丝欣赏,“小友话语中虽有不敬,但也令我等豁然开朗。
此时你我不谈世间俗事,只谈古典文学,若是合我心意,便不再将你等投官。”
说罢便请王书坐在火塘子身侧,小小的火塘子再次坐满了四人。
王书一征,刚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被拎到了嗓子眼,心中不免叫苦,自己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当下流行的书简更是一知半解,幸好这半月和刘备恶补书籍,多少知道了些,在加上后世思想的理解,两者相结合,应付起来倒也不难。
接下来蔡邕和卢植轮番提问,无论儒学经典、墨家思想、道家典故,亦或是为人处世,接人待物,所提问题涉及颇广,使得王书应接不暇。
而令王书也没有想到的是,仅开始时有些情色紧张,随着世间的推移,竟然渐入佳境,每一答都是相当得体,引得卢植蔡邕频频点头深思。
时间如白驹过隙,随着几声鸡鸣声,天边已经泛白,而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竟然也开始有些消停。
“卢师,今番又得到刘州牧加急信件,又来催促。”
公孙瓒不适时宜的出现,打断了几人的交谈。
卢植连忙起身,看着渐渐消退的风雪,“风雪减小,我等也该踏上行程了。”
“州牧如此急招,想必是京城来人了。”王书猜测道,“既然风雪减小,卢师蔡师确实应该启程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卢师蔡师你我定有再见之时。”
经过这几个时辰的交谈,三人的关系也变得紧密了许多,王书更是直接称呼两位为“师”。
卢植蔡邕点点头,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时,卢植突然转身,问道:“阿文,你的志向几何?”
王书被这个问题给问倒了,自重生以来,王书似乎还没有认认真真的想过这个问题,一方面是没有时间,一方面是不敢,梦想这件事太过遥远,王书不过一介山野小民自身都难保,拿什么去谈论志向?
卢植见王书冥思苦想便说道:“这个问题你先行考虑,下此再见记得回答。”
不仅王书在思考,卢植身侧的少年也在思考。
“学生记下了。”王书拱手答道。
“阿文尚无表字,你即称我为师,某就为你窃取一表字如何?”蔡邕恍然大悟道。
王书大喜“得蔡师取字,书倍感荣幸。”
表字对于古人来说可是一件大事,一般都是父母、师长所起,蔡邕能够这样说,表示把自己当成了麾下学生。
“《诗经·小雅·六月》曰:织文鸟章,白旆央央。”蔡邕摸着下巴冥思苦想道,“取字“文央”如何?”
卢植听罢大喜,抚手称赞,连连叫好。
看着卢植一行人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这银装素裹之中,只有留下地上的马蹄印在证明这里曾经停留过。
此时天边不过开始泛白,整片大地依旧是黑洞洞的,不过泛白的光亮照射在地上的雪上,倒是使得这片天地亮堂了许多。
王书还在回味着卢植身侧的少年临上马车前,对着自己行了一个拱手礼,但是眼神中带着一股不服输,这少年如此亲近卢植,想必是卢植的族人。
又想起蔡邕给自己取的表字,王书是越想越觉得有趣。“文央”二字取自《诗经·小雅·六月》“织文鸟章,白旆央央”一句,这句话的本意就是绣着各种各样的图案的白色旗子,但是《诗经·小雅·六月》是一首大胜而归的诗篇,综合起来的意思就是插着绣有各种各样的白色旗帜且大胜而归的军队得到了丰盛的犒赏。
难道蔡邕是想说王书的名气早晚会传遍天下?
古人说话向来含蓄,王书不得不不多想。
转眼又想到卢植的最后问题“志向几何?”,这个问题王书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答,王书本就是后世穿越人,自然是知道未来的天下大势,原本王书想着趁着现在天下安稳,趁机发展自己,待到未来天下局势明朗,投向几位巨头中的一个,也能换的一世富贵。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未来的昭烈帝刘备现在尚且是一贩卒,更别说王书这种连老师都得虚构的人,没有人望如何成事?
遇到卢植等人,王书之所以急于表现,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前辈大儒的认可,为未来打下基础,可惜差点被送进官府。
为什么没有被送进官府?汉朝的风气延续了先秦,有仇必报,当街杀人者比比皆是,《春秋》大义,子不报仇,非子也(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从网上搜一篇《汉代社会风向研究》的文章,想必你会有所感悟)。更有不少豪族大户,会专门收养这种被官府通缉的复仇者,无他,唯声望耳。
王书母亲姜氏受辱在先,王书复仇杀之理所应当。
“阿文,你可知之前的那些人都是何人?”见到卢植一行人走远了,姜氏忍不住责骂道,“那些都是官府中人,没有把我等送官已是万幸,你居然还敢上前与之交谈,不要命了!”
责之深爱之切,王书知道,这次行事确实欠缺考虑,可是这种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卢植、蔡邕两人都是大汉朝大名鼎鼎的硕儒!
不过王书可不敢这样说,只得低头撒娇道:“母亲,孩儿知错了。”
“但是孩儿不后悔,两人乃是当朝大儒,一位是卢植卢议郎,一位是蔡邕蔡中郎,断然不会做出此事,孩儿之所以与之交谈,也是慕其名声久矣。”
关羽不仅一声轻呼,卢植、蔡邕的大名他可是听说过的,没有想到今日居然还能见到真人。
“那骑士头领?”
“那骑士头领乃是护乌桓校尉公孙伯珪。”王书无所谓的说道。
黄巾之乱后十八路诸侯讨董,公孙瓒可是名副其实的幽州之主,此时在王书的眼中似乎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没办法阿,卢植是其师!
听到这话,关羽又是一阵惊呼,护乌桓校尉,麾下足有万人兵马,自己交恶此人,怕不是明智之举。
“兄长莫怕,卢议郎已将我收入门下,我与公孙校尉亦是同门,他是不会找我等麻烦的。”王书认真的说道。
“什么?”姜氏关羽两人更加吃惊了,卢植身为幽州范阳郡人,曾在幽州传学,几乎人人都渴望成为其弟子,但是没有悟性,卢植是不会将其收入门下,没有想到的是眼前就有一人是其弟子!
而且竟会是自己眼前的小子!
“不仅是卢师,蔡中郎亦将我收为弟子。”王书的眼中不免有些得意,“而且蔡师还为我取了表字“文央”。”
姜氏老泪纵横,“苍天有眼,我儿出息了。”
关羽也是一脸佩服,能够在两位硕儒面前谈笑风生,王书确实非同一般。
“等等,你的谎言居然瞒过了两位大儒?”整个交谈过程,关羽可是听得清楚,什么随云游道人求学三年扯淡!
姜氏也是一副不可相信的样子。
王书尴尬一笑,心中暗道“那些话虽然可以糊弄卢植蔡邕,但是却瞒不了关羽姜氏等身边人。”
“母亲、兄长。”王书先是朝着两人拱手,缓缓说道,“入冬前我曾得了大病,母兄真的以为我是的病了吗?
其实那不是病,而是神仙在传授我秘法,助我开窍心智,否则我岂能有此巨变。”
王书病前病后确实是改变了许多,总不能直言自己是后世穿越而来吧,而鬼神之说最能唬人,故而王书如此说道,只是姜氏好唬,未来的名将关羽不知信不信。
“而卢师蔡师乃当世大儒,自然是不肯信这些鬼神之说,故而我说是追随一云游道人。”
姜氏关羽频频点头,“原来如此!”
就在三人准备回房舍的时候,身侧传来阵阵马匹声,为首的正是公孙瓒。
“这还让不让人睡了···”姜氏忍不住抱怨,但还是和王书关羽转身迎接。
“文央,卢师和蔡中郎特遣我送你两件物品。”
说罢便下马朝王书走来,从怀中拿出一卷书简以及一块玉,王书赶紧双手接过。
“此书乃是《诗》,是蔡中郎赠送与你。”公孙瓒羡慕的说道,“此书乃是蔡中郎亲笔抄写,对其颇为喜爱,蔡中郎说今日赠送于你,望你在辽东不忘学习。”
公孙瓒又指着令牌说道:“此乃卢师门庭专属玉牌,此牌特证明你是卢师门下弟子,卢师说他在雒阳城等你。”
王书听罢颇为感动,竹简上的破旧的绳线足以证明主人对其的喜爱,而玉牌则是标准的长方形,长约一寸,上方有孔,表面镂空雕刻一个“卢”字。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蔡邕确实将王书当成了门下弟子,卢植更是毫不吝啬的给予了一面证明其弟子身份的玉牌,。
王书连忙朝着马车远去的放下行礼,“学生定不负卢师蔡师所嘱!”
公孙瓒则是笑盈盈的看着关羽,“那汉子,你既然练的一身武艺,何不投军,赚取名声。”
王书一愣,连忙拱手,刚想好借口,公孙瓒接着说道:“若是想投军,可去玄菟郡寻我,文央有事亦可去玄菟郡寻我,幽州诸郡我公孙瓒还是有些薄面。”
说罢,公孙瓒便挂上遮风巾,翻身上马。
紧跟着马蹄声阵阵···
王书紧紧握住手中的竹简和玉牌,望着公孙瓒远去的背影,心中昂然,“我王书胸中负有万千本领,岂能屈于人下!今日得到卢师蔡师青睐,未来英豪当有我王书一席之地!”
卢植听罢大喜,抚手称赞,连连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