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有几家公司通知郑国华去面试,基本上也都是做销售工作的多,都是责任底薪,郑国华很绝望,这些要是能做的开,我还用去帮你们打工嘛,自己当老板搞销售不就得了。他想要一份收入有确定的工作,哪怕薪资不多,也能确保每个月有工资收入才行,而要业绩才能拿底薪和提成的工作,显然就是在逼自己白干活,一旦能做成业务固然皆大欢喜,做不成你就得自己识趣走人,等于白当了一段时间的义工。
郑国华好歹是一个怀揣高等学历证书的人才,又有不浅的工作资历,为啥会出现这么难找工作的局面呢?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是要求多高的薪资,却总是如此的艰难,实在让他感到生活唯艰,情非得已。
他换了个地方住,发觉那种单间的小旅馆,隔壁经常都是各种来开房的男女做爱吵嚷,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根本不隔音,让他更加难熬,整夜无法入睡。他去租了间民房,安顿下来,天天就扑进去找工作,但是口袋里的现金已经不多了,让他越发的焦躁。
他听说有日结的工作,也就尝试着去做,然后一边慢慢的等好公司打电话来通知面试。
日结工里面,有个老孟,估计快六十出头了,干的很卖力,也不像别的那些年轻日结工,赚到钱就去买六合彩,他只是到了晚上要找地方买两瓶酒自斟自饮。有天做完日结,他便邀请郑国华一起喝酒,他出酒钱,买了两瓶大支九江双蒸酒,郑国华就去买了一斤猪头肉来,还买了一斤红泥花生,两个人对喝起来。
老孟叹了口气:钱越来越难挣了,卖力气越来越不值钱了。以前我喝九江双蒸酒,才两块五一瓶,现在都十几块一瓶了。
郑国华:两块五的时候,应该在十几二十年前了吧。
老孟:十年前也还是几块钱一瓶的。我喝了几十年双蒸酒,从一块钱一瓶开始喝起,喝到现在,人越来越穷,酒越来越贵。
郑国华:没事,孟哥,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孟:好个鬼啊。我的好运气早就过去了。你知道吗?以前大家还在挤绿皮火车的时候,我就是天天在空中飞来飞去的人!现在大家都坐高铁了,我他妈的到现在还没有坐过一次高铁动车,哈哈哈,因为我在深圳这个鬼地方蜗居了十多年了,连东莞惠州都没走出过,哪还用得着坐动车高铁啊,再说了,也没钱坐。
郑国华知道这里做日结工的人都喜欢吹牛,说自己过去如何伟大辉煌,想必这个老孟也是一个套路的人,但是回想自己的过往,好像也用不着吹牛啊,老子也确实是个曾经辉煌过的人啊!只不过每个人都在落魄之后,再牛逼再辉煌的过往,都成了笑话而已。
想到此处,郑国华心生恻隐,自怜自艾起来:唉,想来老哥当初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呐。
老孟:嗯,是啊,我当初是柯达的华南区业务代表,基本上每月都要全国各地飞好几趟,那时候一套冲印设备就是一百多万起步,你想一下啊,九十年代初期的时候,一套冲印设备就买百万起,好的顶级设备都是好几百万,我是最早有大哥大的业务员,那手机根本就打不通,但是到哪里都是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放,真不是学电影里的镜头,而是我们习惯性的动作,哪怕打不通,一个月光月租费都要三百块钱,你要是打上几个电话,随随便便几百上千块钱。主要还是用BB机的时候多,我的BB机是最牛逼的润迅寻呼机,那个时候各个城市的寻呼机一出地界就没信号了,但是润迅的BB机在珠三角是联网的,广州的到了深圳还是能收到信号,我的BB机单月租就是一百多块一个月,润迅你知道吗?马化腾还没搞腾讯的时候,就在润迅工作的,多牛逼的一家公司,现在也没了,你说人世间,真是多么的奇妙啊,我工作的柯达也没了,我用过的润迅也没了。
郑国华:嗯,公司的更迭速度也是很快的。
老孟:我当年做柯达,真的是太爽了。收入高,花钱如流水,业务也好做,一去北方,哪个老板不巴结我们,那些开着几十家连锁照相馆的,都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套冲印设备,底下连锁店收到胶卷之后,都要集中到冲印点来洗照片,有些城市,就只有一台冲印设备,所有照相门店都要到他那里来冲洗,所以,谁要是拿下这个业务,谁就等于有了一台印钞机,你说,谁会不巴结我啊。
郑国华:嗯,那时候做这个照相馆的确实是很赚钱,一盒胶卷就是三十多,好像国产乐凯的也要二十几。那时候,一包好烟才几块钱,做摄影器材的确实是最赚钱的行当。
老孟:当然了。那些老板为了拿到我们的独家授权,得费多少心思,根本不用我做什么,我都是老爷一样的待遇。到了后面有富士竞争之后,我们的日子才慢慢难过起来,接着就是数码冲印设备的兴起,你知道吗,我的老大当初挣的钱多到不得了,他在广州二沙岛上买了当初全中国最贵的别墅。但是买下去以后就遇上东南亚金融危机,那个楼王套的他好惨。我当初也在五羊新城买了一个高层住宅,还在公交站那边买了两个商铺,想着一铺养三代。有铺面出租或者自营,怎么样也不会穷到哪里去,唉,谁知道,老天注定要你穷,你是怎么划算,都会被打回原型的。我这辈子,不嫖不赌,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情,最终还是落到这个地步,你说,到底该怪谁呢?
老孟端起酒杯来,跟郑国华碰了一下杯,两眼浑浊,空洞而无神的盯着门口狭窄的过道,沉浸在一片自责的回忆里:富士加入竞争后,我们就不再那么好做,老大带着我们几个心腹骨干出来,准备做家庭影院,那时候什么先科、步步高,都没我们入行早。我们在增城那边建了个很大规模的厂房,专门生产家庭影院设备,功放、音箱、VCD碟机,我负责市场推广工作,那时候在花园酒店都召开过多少次新品发布会。
郑国华:那时候VCD很火啊,你们应该赚到钱了。
老孟一饮而尽:老大战略失误了。他死攻高端产品,想做中国的皇冠或者尊宝。一意孤行的不听劝,结果错失了发展机遇,我们在增城搞了个那么大规模的厂房,又在海印电器城最显眼的位置租了几个店面,还有番禺易发商场也租了个店面,后来又在深圳华强北也搞了店面,这些都是我在管理。接着北上,中关村、郑州亚细亚、济南山大电脑城等都有我们的点,还有成都、西安、重庆这些加盟网络,我把全国网络都建好了,单等上量走货,那个时候我们是有机会做的像步步高一样好的,而且老大还请了知名艺人来代言,也到各个电视台和报纸上砸了不少广告,那时候一个整版广告也要十几万块钱了,我签出去的广告费,都有一千多万。
郑国华:那后来呢?
老孟:后来,老大卖了二沙岛的楼王别墅,接着又盘掉了增城的厂房。我不死心,想维持建好的网络,就找了东莞的厂家做代工,继续运营这些渠道,我也卖了五羊新城的房子和商铺,全部身家投入进去,还借了很多钱来搞。到最后没搞起来,我关转了海印易发华强北和中关村的这些店面,自己去山西的临汾开了几家连锁店,维持了三年时间,到最后还是做不下去,关了店面,收了摊子回来。
郑国华替老孟倒满一杯酒:来,老哥,人生无常,往事如烟,不想那么多了。干了这杯酒,迎接明天早起的太阳。
老孟喃喃的说:不会有未来的了。不会有未来的了。
两行老泪,已经顺着皱纹流进了嘴里,老孟一仰头,整杯酒合着泪水灌进了肚子里,一路烧心烧肺的,老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从临汾回来后,就已经负债累累六亲反目了。老婆带着女儿跟我离婚,我带着一身债务净身出户,然后就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你说还有什么希望?我就是明天死了,也没人来给我收尸的,就等着发臭,被房东发现,让警察来把我收去火葬场,然后当成无主尸源处理。
郑国华安慰道:不会的啦,老哥,振作点,人生起起落落是平常事。
老孟:会的,你是刚来,不知道这里的悲剧,我在这里十几年了,早已见惯多少生生死死的悲剧故事,许多人昨天还跟着一起去做工,第二天就直挺挺的死在那了,也没有家属来认领,因为到了这边的人,基本上都是与外界隔绝了联系的人,来这里的开始,就注定了自生自灭的下场。
郑国华沉默了下来,他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在某天突然暴毙,然后无人认领,无人牵挂,就这样默默的变成一缕青烟,一撮黑灰,被当成花肥,洒落在某棵行道树下,与大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