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小区中的树木上已是鸟声啾啾。楼下菜市场也已经人声鼎沸,嘈杂难辩,有小贩大声吆喝,有刀砍大骨的砰砰声,也有鱼贩子拖冰块的沙沙响。张宝国起来刷牙,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发现自己两眼通红布满血丝,胡乱洗了一把脸,刮了一下胡子,就开始给女儿做早餐。去楼下箱子里拿了刚送到的鲜奶,再给女儿煎了两个蛋,微波炉热了一个小蛋糕,敲门喊起女儿,让她刷牙洗脸,看她换上校服。
女儿长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张宝国默默的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自己这一生,来自于一个河北贫困的农村家庭,像她这么小的年纪时,饱一顿饥一顿的苦熬日子,及至后来,通过修改出生年份,把年龄报大了两岁去参军,来到这里当兵,然后便遇上了她妈,本以为从此苦尽甘来,谁知道最后竟然要落得如此悲惨境地,他不禁眼睛开始湿润起来,怕被女儿看到,赶紧扭头走进厨房去整理家务,以免更加触景生情。
女儿吃了一个鸡蛋,小蛋糕也还有半块没吃,牛奶也剩小半杯,张宝国让她吃完,她却摇头说吃不下了。然后背起书包就走,张宝国把她送下楼,还要跟着走,她却不让:我这么大了,不用你送,同学看见了会笑话我的。
他也就由得她自己去学校,学校离住处并不远,不过百米距离,所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上人群里,转身上楼回家,把小半个蛋糕和鸡蛋以及牛奶都吃了,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冥想。
他想到了前妻,这个精明能干但是自私自利的女人。她在对自己好的时候也曾经不顾一切的付出过,但是变心之后对自己无情无义强悍霸道也是所有女性中少见的狠人。当初追她时,倒也没怎么费劲,她对自己一见钟情,然后就是热恋,甚至上床都比自己主动,根本不用动什么心思去哄她,而且也很实在,不要求自己给她买什么贵重礼品,更是拉着自己去吃沙县小吃,不让自己花钱。但到了后面确立关系,而她又遇见了自己认为更优质的男人时,她对自己的态度立马就转了个大弯,她不再以自己为中心,甚至不再理会他的需求和感受,绝情到让人心寒,虽然还是与自己结婚生女,并且磕磕碰碰的渡过了二十个年头,但感情,却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后面的生活,不过是凑合,更像是合伙人做生意。他们店面的经营以及公寓楼的收入支出,全部是账目清晰,盈亏分明,扣除公共开销以后,产生的利润都是对半平分,然后打入一个双方共同签字才能生效的账户里面,谁也不能轻易乱动。他每个月还必须额外支取三千块钱给她当零花钱,而且一年还必须让她有一次万元以上的长途旅行。
他一向是个节俭的人,对于自己的花钱有强烈的节制,虽然对于她毫无顾忌的花钱颇为不满,但仍然都一一满足她的要求和欲望。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挽回她那玩野的心,她到处沾花惹草水性杨花,她去一趟西藏,就与好几个男人打的火热,最后有个还尾随她来到店里找她,她却又是一个很好面子很要名声的女人,总要在人前表现出一种高冷的面貌,结果因那男人找上门来而让她脸面丢尽,她一怒之下从自己店面二楼阳台往下跳,摔到头破血流。
她就是一个这样活在矛盾中的女人,她让自己活的很累,也让爱她的男人一样活得很累。张宝国终于放弃了她,让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以为从此两个人再无交集,各有各的生活,却不料后面的道路,竟然会这样的峰回路转悲喜交加。
他遇到了张总,有了一次飞黄腾达的尊贵体验,然后又高楼倒塌,宾客四散,自己成为背锅罪人。自己此去,倒也没啥心事可了,只是放心不下女儿,只能拜托前妻照顾好女儿,让她快乐活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跟前妻表达,但是却不知道从何写起,他打开微信,一次又一次的想通过语音跟她说,却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跟她说。
他收拾好屋子,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转身出门,他又到轮渡,买了张去往他曾经服役的地方的船票,他觉得,那个地方太过神奇了,他人生中许多重要的节点,都起始于此,那么,他的终点,也应该放在这里。他第一次从河北到这个地方,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来到海防前线,然后在这里遇到了改变人生的许多人和事,又从这里走出去,开始了自己后半生的事业,这些,都是冥冥中天定之事。上一次,他从这里回去之后就遇到了张总,开启了一趟梦幻的旅程,这一次,他就要从这里来一个了结。
轮船在海里突突地前进,船尾的螺旋桨打出一路雪白的水花,海鸥一掠而过,让那些船上的人们开心的惊呼起来,然后便是不断的咔嚓咔嚓的拍照声。他静静的依靠在栏杆上,吹着迎面而来有点咸湿并且凛冽的海风,心中如这翻涌的海浪,澎湃,却又无声。
到了码头,坐船的人们很快就散去,而等船的客人则三三两两的开始登船,他在码头上徘徊了一下,有几个人过来问:老板,租渔船出海矶钓不?
张宝国问:去哪里?
揽客的渔船主说:去前面的那几个小岛上,现在是钓黄翅石斑的好季节,你要是租,我带你去一个比较少人到的小岛上,保证你不会失望而归的。
张宝国:好,要多少钱?
渔船主说:一千五,包工具给你用。我这套矶钓杆都是很好的。
张宝国租了渔船,坐上船,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他们的海上变得越来越小,张宝国对船工说:你绕那个部队的营房走一圈吧。
船工开玩笑道:那可是军事禁区啊,容易被当成间谍抓起来的。
张宝国说:我以前就在这里当兵的,想从海上看看。
船工开着船从部队营房的海域前开过,张宝国远远的看着,面无表情,以前会心生感慨,现在反而心静如水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的样子,船工把张宝国送到一个不大的小岛上,指了指那几个矗立在海边的大石头:那几块石头上,都是很好的矶钓点,你就在那边找地方钓,我傍晚的时候再来接你。
张宝国说:好。
张宝国上了小岛,沿着小岛走了一圈,岛上长了一些木麻黄树和灌木丛,没有其他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找了块礁石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烟,神情淡然,海风呼呼,不过一会,就给他一种黏糊糊滑溜溜的感觉。他望向四野,波涛茫茫,除了海风带来的不知道远在何处的巨轮低沉的轰鸣声之外,就是海浪拍打礁石发出的哗哗脆响。
他走向一块礁石,打开钓具,放下钓竿,看了一眼清澈的海水,心想:我们人类给鱼类下饵料钓它们,可在大海深处,它们才是真正的主宰。人生的命运真是何等的奇妙,谁在坑谁,谁又是谁的猎物?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水面依然平静如旧,并没有鱼儿来上钩。他打定主意,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任何信号。他打开前妻的微信,想说点什么,却又删了。他想说谢谢她当初对他的好,可是想到后面她对他的绝情与背叛,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对她表示感谢,他想骂她无情无义诅咒她将来不得好死,但是想到这样将近二十年来的爱恨纠缠,谁也不容易,何苦放不过自己放不过她呢?
她又想给陈影留言说点什么,但是她对于自己,自己对于她来说,都不过只是个路口偶遇的人,相逢同向走过一段路程之后就各分西东自奔全程了。他现在堵的慌的,就是女儿了,可是为了她的将来,自己也只有这样去做最有利于她将来的成长。
他把手机揣回裤袋,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中午一点三十三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礁石上纵身向海里一跃而下。一个浪头打来,把他拍回礁石下,长满了贝壳的礁石把他扎的很疼,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向海面外游去。
张宝国的水性很好,当年前妻喜欢他迷恋他的时候,他的优秀水性就是一个极大的加分点,她原来爱好打羽毛球,但与他恋爱后,就缠着他学游泳,让他教她游泳,教她学憋气,搂着他的脖子在水里又亲又啃的,那次差点把他呛死,可是她浮上水面之后就开心的哈哈大笑。
可惜,这么开心的恶作剧很短暂,自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去游过,她都是自己去游,然后把对自己的爱给了别的男人。
他继续向海外面游去,已经离岛越来越远,四周都是毫无依傍的海面,冰冷的海水慢慢刺激着他的身体,虽然游动会产生热量,但是他依然感觉得到自己的皮肤在慢慢收缩,全身的鸡皮疙瘩越来越厚。
张宝国翻过身来,面朝天上,再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摊开双臂,全身呈现放松的状态,一切无明苦厄,尽归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