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张总,已经身处境外。
他的外盘美元原油期货遭遇巨额亏损,内盘的甲醇期货也出现穿仓,而三家控股地位的盘子临近质押平仓线。这些事情早就让他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情再去构思什么公司的战略设想。他把一些通过下属投资公司分散投资的一些股权或者债权投资,以及各类原因形成的尚有价值的资产,通过各种腾挪闪转的手法,凑了十几个亿资产,通过中介找到地下钱庄,花了不少手续费转移出境,然后扔下一个庞大的帝国,孤身远走。
他知道国内已经不值得他再继续等待下去,因为从各种渠道反馈汇总得来的信息都表明,他已经翻盘无望了。他不但挪用了张宝国P2P融来的千亿资金,还欠银行无数贷款,他通过各种各样的落地投资,与各地政府达成协议,按照当地政府规划的产业政策,制定投资计划,比如有些地方政府主推矿业,他就投其所好成立相关矿业投资公司,有些地方主打特色产业投资,他都能投其所好,对症下药,基本上一谈一个准,前期投入一笔资金启动项目,让各地政府看到他的诚意,后面自然就好办了,工厂开建,需要资金,而哪个项目哪个公司会没有资金缺口的呢?再说了,地已经拿下,厂房也已经盖好,就等着一笔资金做生产启动,自然就能获得银行授信。
张总通过这样的方法,在全国各地广泛布局,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统计得清楚自己到底投资了多少个地方,多少个项目。他更无法确切的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钱,甚至连个大概的数额也无法估算。因为他的很多项目,都是通过找到当地有一些关系的人来当负责人,然后高度放权让他们自己大胆干。他有一句管理名言: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先吃饱。他美其名曰股权激励,只要你有本事折腾干得大,哪怕你再贪,也能给他留块大的,因为只有蛋糕做的足够大,你才有本事贪更多。正是凭着这个管理信条,他也确实招罗了一批有野心的大咖为其卖命,做出了一个超级商业帝国,成为资本市场上一个快速崛起的饿狼。
但是成也放权,败也放权,他这样的粗放管理模式,给能干的大将放手一搏,自然能够发挥其所长,快速做大,但另一方面,却又埋下隐患,这么大的产业帝国,没有一个全盘的统筹,各个分公司各自为战,互不服气,有时候就难免发生内耗。而更多的是因为缺乏监管,分公司头头们也无意替他卖命做大,只是想法子蛀空现有利益,虽然张总有个止损原则,前期投入一笔以后,如果你不能做大,我也不再对你追加投资,让你自负盈亏,自决生死。但是子公司多了,哪怕每个公司只是小投一笔种子基金,数量多了,也是一笔巨大的亏空数目,绝非他其他盈利项目所能填补上的窟窿。当然,也有不少项目通过其他方法曲线获得了不菲的回报,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大规模,还有私人飞机,这些都是身份的象征,更是财富的象征。
而今落得仓皇出走,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若能挽回危局,谁又愿意做个隐姓埋名的逃兵残寇?他这样一出走,便已注定将要前功尽弃,只求落得个自由身子,免遭牢狱之灾而已,其他名誉、地位、金钱、美女都将全部化为乌有。人生苦心经营一辈子,与人勾心斗角你死我活,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到头来却这样,哪有谁是愿意面对的?但若不如此,他就得面对漫长的牢狱之灾,往后余生都只能在铁窗内渡过,他还能做出什么选择?
他一个人静静的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心头翻涌如潮,万千滋味齐集,往事如梦如幻,前途明灭崎岖。他过惯了迎来送往的忙碌生活,现在忽然间安静下来,整天都没有一件事情可干,有时想想都会有干脆回国自首等着坐牢的冲动。
外面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屋内却温暖如春,他穿着宽大的睡袍,慵懒地坐在硕大的躺椅上,前面有最好的音响设备和大屏幕液晶电视,旁边就放着电脑、ipad、手机等各种设备,但他既不想听歌,也不想看电视电影,更不想上网看新闻、刷社交软件。他只想静静的坐着,静静的冥想,静静的沉思。
他在思考一个宏大的哲学问题;我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不这样,又将会怎么样?
张总虽然出生于动乱年代,但他其实一路都是幸运的。即使在最困难的饥荒武斗年代,他的父母都没受到什么波及和影响,整个家族也没有任何的动荡,大家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该工作的都在努力工作,领取一份保障体面生活的薪水,该恋爱的也都在自由恋爱,丝毫没有被扣上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大帽子,而到了张总该上学的年纪时,毫无悬念的上学,等到要上大学了,国家已经恢复高考,大学半夜后也分配到了体面的工作。认识了一个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女朋友,没有任何波折就结了婚,毫无悬念地生了个女儿。到了后面,又顺理成章地下海经商,做的风生水起,这些年虽然玩了做为男人都免不了的火,但夫妻两依然一如往日,既无争吵,也无波折,他尽了做丈夫该尽的所有责任,家庭和睦。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幸运下去,直到老死。记得有年正月,他陪某位领导去九华山上香祈福许愿,高僧在为领导解析过命运之后,也为他做了一个详尽的命运解析,然后告诉他可能晚运稍差,让他注意记得月盈则亏的道理。他当时不以为然,刚刚才弯道超车成功,恨不能加踩油门飞速前进,哪有可能半途而毁的停下来。
而今想起那则预言,忽然有点懊悔当初没有听取高僧的建议,不过人生哪有什么后悔药,现在已经如此田地,再回想那些没用的并不能解决如何问题。他一直是实践派和行动派,对于任何做过的事情从来不往回看,只向前看,在他看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任何结果都是已经既定的事实,所谓总结经验教训,或者悔不当初,都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瞎折腾,人生这么短,只有往前看才能看的更远,不断往前走才能走的更多,老是回头看,那不是总结经验教训,那是故步自封。
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现在出来了,妻子还在国内,女儿倒是在英国留学,他忽然想着自己是不是英国去一趟英国,看看女儿,顺便静下心来在那边好好的呆上一段时间,用慢脚步,慢心跳去感受英伦文化里面沉浸下来的那种深沉的哀愁。
他年轻时,也曾是一个浪漫的文艺小资,也曾想过以文为生,著作等身而名动天下,但最终还是要进入商海遨游,因为相比于文艺的清贫,他是个更爱热闹与繁华的人。
说走就走,他第二天就到了伦敦,然后去诺丁汉探望了正在修习功课的女儿,徜徉在充满忧伤气息的街头,他的心里装满了泪水,但他却很享受这种阴郁难言的哀愁。仿佛自己就像《长日留痕》中的男管家,充满了欲望却又无比克制,女儿还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以为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忙碌,只是来欧洲出差公干,然后抽出个时间来看看她而已,却不知他现在已经跟坐在公园里发呆打盹的退休老人一样清闲了。
他也不想通过自己来告诉女儿这个难以启齿的消息,他是个要强的人,哪怕在自己最亲的妻子女儿面前,他也依然还想保持着为夫为父的尊严,虽然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走下了时代的前台,很不光彩地隐退起来,但他依然不想自己去撕破这层窗户纸,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消息源给女儿一个真相,到时候再去面对会更好。
他陪了女儿吃了一顿午饭,然后找了个清静的咖啡馆,要了两份红茶,静静的看窗外街头偶尔走过的路人,然后听女儿聊些趣事。他很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但女儿以为他依然还是很忙,便在喝完红茶之后,就匆匆作别了他,返回学校去了。
他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向街道深处,此时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他深深地呼吸着,想从街头古老的的建筑物中呼吸出历史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去了南安普顿、曼彻斯特、去了桑德兰,又去了苏格兰和威尔士,一个一个城市慢慢的游过去,一个一个乡村都停下来细心观赏,每一个乡村自酿啤酒都去品尝,他要咂磨出酒花中的苦味,他把每一款威士忌的口味都记录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成为一个品酒鉴酒大咖。他也仔细参观每一个乡村博物馆,从那些文物中感受人文中真实的温暖与厚重。
现在,他已不是商人,他要变成一个醉心于历史与风景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