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河边的芦苇丛旁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乐曲声,是弦乐,为箜篌音。
弹乐的女子浅笑,轻手拨弄着丝弦。
有汲水的女子从桥上有过,听到箜篌的弦音,偶尔伫足聆听。流水托起身影,弦音筑起思绪。
随后耳畔又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像晨曦一般美好。
“这几日的弹奏又有不少长进了。”那身着青蓝色纱裙的女子笑道。
姒筱停下了弹奏,仰头望着叶荻,道:“师母过奖了。虽有长进,但却远不及师母弹出来的曲子动听。”
“我说要教你锦于姐姐弹这个的时候,她死活不肯学,说什么她不愿学这女儿家做的事了,如今她倒连女红也不做了。”叶荻说道,“幸好你还愿学,现在你还小,已经是弹得很好了。”
“姒筱生来愚笨,未能学精学透。”姒筱又问,“师母是如何弹得这么好的?也是不断地练吗?”
叶荻在姒筱旁边坐下,姒筱便把箜篌推至她的面前。
叶荻调好了弦,拨了三两声,随后又说道:“光有练习,是不够的……师母所弹的每一首曲子中,都有故事……每一首曲子,都有感情。或许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姒筱点头。
叶荻开始认真弹奏了起来,一边弹,一边唱。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飘渺》入人心。
“长相思,夜梦雨,剪烛灯火映人心……忘尘谷,情飘渺,风起花落红阑干……”
姒筱听着入了神,也看得痴了,好似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她的思绪也被牵引着。只是,她猜不到叶荻所说的曲中的故事。
又一个两年过去,她学了女红,学了读书,学了箜篌……她离开慕容府已经九年了,渐渐地,自己家人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也模糊了,淡了。
回去以后,闻且忽然叫她到书房里去。
“丫头,你离家有多久了,可还记得?”闻且问。
姒筱回答:“若再过十三日,不偏不倚,便有整整九年了。”
“再过不到两个月,便是你母亲的生辰了。”闻且又道,“我为你母亲准备了一份薄礼,是幅画,画的是锦阳的山水。”
“师父的意思是……”姒筱惊讶地看着闻且。
“你代我将这副画送给你母亲吧。”闻且笑道,可是他的眼中,早已是眼泪盈眶。这些年,他早已是将姒筱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她已经十六岁,慕容锡也来信,说要将姒筱接回去,他也再无权利留她了。
“师父……”姒筱忽然落泪了,“师父是要叫姒筱回家,回到垚州的慕容府去了吗?”
闻且叹息道:“草木自有根,垚州才是你的家。你是慕容府的大小姐,这一点不会改变。这个月十九,我便差人送你回垚州去吧。”
“嗯。”姒筱点头。
接着,闻且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红木匣子,递到姒筱的面前。
“这是这些年来,你父母寄给你的书信,我怕你见了会太过思家,便全都收起来了。你不要怪他们从未挂念过你,九年来,一共寄了七十一封……”
姒筱没有说话,闻且先行出去了。
她要回去了,走了九年,终究是该回去了,她可以见到父母,可以见到哥哥还有离钟了,她不是该高兴吗?可是为何竟笑不出来?
可那一夜,姒筱都没有入睡。
将要离开的前一晚,叶荻亲自下厨,烧了许多菜,都是姒筱平日里最爱吃的。她从未曾把这个孩子当成是外客,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血并不比水浓多少。
可是姒筱因为心情郁闷的缘故,吃得很少。
直到叶荻给她夹菜的时候说:“吃吧,师母亲手做的,都是你平时最爱吃的,以后到了垚州,可就吃不上了。”
于是姒筱拼命地往自己嘴里塞着饭菜,尝不出其他味道,只知道是咸咸的。她刚想问是不是师母今天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却猛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泪。
夜里,姒筱躺在竹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忽见门外有闪过的身影,猜想是锦于,姒筱便起身将要去开门。
刚到门前时,便听到门外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姒筱别开门了,就隔着门,我与你你说说话好了。”
“锦于阿姐……”姒筱顿时哽咽了。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什么阿姐了,直接叫我‘锦于’好了。为什么闻老头对你说什么,只一遍就能记住,而我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呢?”
“嗯,锦于。”姒筱点头。
锦于靠着门坐在地上,而姒筱也同她背对着坐下,两人之间仅隔着一道门。
“慕容姒筱,我跟你说啊,其实你刚到家里来的时候,我是不喜欢你的。因为你用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我,阿爹阿娘又都叫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姒筱点头,笑了。
“你笑什么?”锦于敲了一下门,“还有啊,每次闯了什么祸,无论是不是与你有关的,阿爹阿娘他们都总是只怪我一个人,都只罚我,你就在旁边看着。不过,每当我被关禁闭,面壁思过,阿爹不让我吃饭的时候,也都是你偷偷地给我送饭……”
姒筱还笑。
“再后来呢,就是阿爹阿娘总是只夸你,既勤快又能干,而我呢,就是只会耍小聪明,还特别懒,并且只会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说,我真的就那么不堪吗?”姒筱听得出,锦于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了。
“没有不堪。锦于很好,比我聪明,比我漂亮,只是师父师母对你期望很高。”姒筱回答,说着说着,竟已流泪了。
“眼光不错。”锦于说道,“天不早了,你先睡吧,我也回去了,明天一早你还要赶路呢。”
姒筱“嗯”了一声,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锦于房门打开了又关上,便再无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姒筱很早就起来了,收拾了许多东西,不同于离开慕容府的时候,除了那一串糖葫芦,什么都没带。
而在这里,似乎有太多的回忆,有太多想要留念的东西。收拾得多了,怕拿不了,带得少了,却又怕不足以留念。
打开房门时,姒筱看见门槛下放着一个小小的面人,月白色的衣裳,眉眼与她有几分相像,姒筱知道这就是自己。
思绪顿时间又回到了八年前,她与锦于上街时,自己一直盯着小摊上的面人在看,只是她什么都没提,什么都没说。她没想到,锦于将这些都看在眼中,给她做了一个面人。
姒筱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地上的小面人,装入了自己的箱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