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昭种下的扶桑花还未开。
那个丫头走了有一年了。他与慕容姒筱仅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是他随父亲临褚去到慕容府上。
就这一面,许下了一个诺。
因为扶桑花谐音“服丧”,所以慕容老夫人不让姒筱种在府邸里,姒筱就请求临昭帮她种扶桑花。她给了临昭一个小小的绣花袋子,她说,将这些种子种下,就能开出她梦里见到的花朵。
至于这些种子是从何而来,临昭也不得而知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许诺,却答应了会帮她种扶桑花,这是他许她一树繁花的约定。
那一天,垚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乌云压得很低很低,仿佛十分沉重,直逼地面,覆在了垚州城的上空,雷“轰隆隆”地作响,闪电好似要把天空都撕裂开来。
起初只是下了三两点小雨,很快便停了,直到深夜的时候,又下起了倾盆大雨。
临昭是被这雨声所吵醒的。
这是垚州的第一场大雨,嘈嘈切切动紫皇,嘈杂声掩盖了一切,也听不见虫叫。
临昭起身站在窗前,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唯有滂沱大雨,水珠在屋里灯光的照射下才反映出些许光。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种在扶桑院里的花,怕是要被这雨给淋坏了吧。刚想着,临昭片刻不得迟疑,便打了灯,提了把伞便出屋去了。
一路奔跑到了扶桑院,到了院门前时,已然被雨湿了半身。
凭着油灯微弱的光,只见隐约地看见那些刚长了花苞的扶桑花都被大雨淋倒下了,花叶都败了,残败地浸在雨水中,在这狂风暴雨下不堪一击。
他将所有的种子都种下,却没有收获结果。
若有若无,一场大雨毁了他的所思。
临昭蓦地跪在地上,手中的灯落下,油洒,灯灭。他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任风雨摧残的花苗,手紧握成拳,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株风雨中依旧屹立的扶桑花。他又重新站了起来,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去护住它。
于是乎,他给这花撑了一夜的伞,自己却一夜没睡。
那晚,他所种下的十七株扶桑花,便只有那一株在暴雨中存活了下来。
所幸,他守住了那最后一株;所幸,他还没有失信。
人一旦有了许诺,便忍不住想要去兑现;而一旦有了付出,便禁不住地会去守护。
第二天,临昭病倒了,炎日里的风寒。
只是,他不能在今年把扶桑花再寄给那个丫头了。后来,他再将花寄去的时候,那个丫头已随闻且远游。
同样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慕容离晟也无眠了。
因为下雨了,很大的一场雨,轰隆隆的雷声仿佛是要吞噬这个世界。因为姒筱害怕晚上打雷,这时候他不能在她的身边陪着她了。他害怕妹妹会哭,害怕她伤心难过。
烛火惺忪,映照着那孤单静坐的身影。
他手中紧握着姒筱以前最喜欢竹蜻蜓,睹物思人。他苦笑: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此刻会想着自己吗?
青璃院的婢女尚香看到很晚了,离晟房间里还有微弱的灯光亮着,便上前去,轻轻敲了几下门,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公子,可睡了?”
“将要睡了,你也快回去吧。”离晟在屋内回答。
“是。”尚香在门外行了礼,又道,“公子好生歇息,明儿还得要念书,莫要因困倦而误了读书了。”
“我知道了。”回答她的依旧是屋内低沉细微的声音。
尚香便也提着灯笼,撑伞退下了,回到了对面的厢房里。
慕容离晟吹灭了蜡烛,躺下之后,虽闭上了眼睛,可依旧还是难以入眠。
这时的锦阳天气却正好,也无雨来也无炎。
那一夜姒筱睡得很沉,是在收到扶桑花的叶子后,睡得最香的一晚。虽然没有花,但那一枝叶却足以修饰她的梦。
思寄枝叶,梦中开花。
她又一次梦到了扶桑花,如火一般热烈燃烧的花朵,燃烧的是她的梦,也烧尽了她的泪。
在梦中,她见到了一个女子,一袭清影,月白罗裳,涉过火红的扶桑花海。那女子笑得如同泉水般清澈明朗,像人间四月的春风,姒筱便当她是似曾相识罢,只因见到她的时候,心中便会欢喜。
那女子对她说:“既已身在这个世界,前世的善良,注定了今生的罪恶,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手心长着红痣的少年,记得一定要躲得离他远远的。”
姒筱点头,女子又道:“那扶桑花,每一株都是他亲手所种,是他的笑,他的泪,是他的言语。当你看到扶桑花开的时候,记得不要哭,因为世人不会怜悯你的眼泪……”
后来她说了什么,姒筱忘了。再后来,那个如仙的女子消失了,像光影一样散去,再无痕迹。只剩下广阔无垠的扶桑花海,那一撇如血的鲜红,一直蔓延到了天边。风乍起,掀起花海面上的阵阵波涛,行走在花海中的女孩,看到的那好似一把刀刃……
幻境覆灭,黎明梦醒。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朦胧。姒筱已经习惯每天在这个时间醒来了,并且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昨夜的梦,到了今早上依旧是清晰的,可是那个女子说的话,她只记住了前半段,至于后半段……终有一天会记起的罢。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姒筱才下了床,伸了个懒腰,刚打开了窗子,忽见走廊上有一只猫跑过,它蹿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没影了。
姒筱出门去了,刚巧迎上了端着盆过来的碧袖。
“碧袖姐姐。”姒筱笑着迎过去。
碧袖笑道:“姒筱,今儿还是起得这么早,怎不多睡会儿?”
姒筱仰头回答:“如此作息,早已习惯了。碧袖姐姐,方才你可有看到一只白色的猫跑过去了?”
“并没有。”碧袖摇头回答,随后又解释说,“闻家院里是不养猫的,锦于对猫毛过敏。”
“哦。”姒筱点点头,“那姐姐先忙,我先下楼去了。”
随后姒筱便从她身旁跑过了。
刚才,她是看到一只白色的猫跑过去的,是往楼梯的那个方向,但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偶尔出现的幻觉。
见到闻且已在院子里,手中拿着一个白瓷瓶子,在各树木旁穿行。
姒筱也跑了过去,问:“闻叔父,你在做什么啊?”
“姒筱丫头起了。”闻且暂且停下了手中的事,转向她说道,“叔父在收集清晨的露水。”
“收集这个做甚?”姒筱巴眨着清澈的眼睛,问。
闻且笑答:“世间万物皆有灵气,而这清露,比雨水灵净,较山泉甘甜,十分珍贵。至于用处,那可就大了。”
“比泉水甘甜。初到这里时,我便觉得锦阳的水较垚州比起来已经是十分的甘甜了,露水竟还能更加甘甜吗?”姒筱问。
“若想知道,一尝便知。凡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是真正清楚的。”
“姒筱明白了。”
“既然你每天都起的很早,那早上便同我一起在这儿收集露水吧。”
“好。”姒筱很高兴地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