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摘下墨镜,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你有一次做噩梦喊出来的,你说陆沉骁你不是人,六次。我记性好。”
沈栀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烫得能煎蛋。
她要是没被陆沉骁弄死,早晚也得被这个儿子气死。
陆沉骁站在走廊里。
脚边是一只黑色细跟高跟鞋,37码,鞋底磨损不重,内侧贴着一个S.Z的小标签。
他弯腰捡起来。
修长的手指捏着鞋跟,拇指擦过鞋垫上残留的一点温度。
混血?法国的爹地?
她结婚了?!
屁话。
沈栀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左手无名指会不自觉地搓拇指。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
刚才她说那番话,她的左手从头搓到尾。
如果真嫁了人,真有了归宿,她不会跑得鞋都不要了。
特助赶过来,站在三步之外。
“调S.Z工作室这四年的全部底细。注册地、客户名单、资金往来、人员构成,一条不漏。”
特助飞速记录。
陆沉骁又说:“那个孩子。找机会弄一根头发,做DNA。”
特助的笔顿了一下,没敢抬头。
“三天之内。”
陆沉骁把那只高跟鞋放进西装内袋,转身走回休息室。经过长桌的时候,五个高管齐刷刷低下头。
没人敢看他。
首席财务官余光瞟见他塞进口袋里的那只女鞋,手里的笔又掉了一次。
沈栀连夜带着想想回了工作室。
三室一厅的老公寓改的,客厅是工作区,摆满了工具台和半成品,卧室门反锁了两道。
想想已经睡了。
小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绵长,墨镜还攥在手里没放。
沈栀靠在卧室门板上,心跳到现在都没降下来。
完了。
被认出来了。
陆沉骁那种人,不可能放手。
四年前她费了多大的劲才逃出去,换了三个城市,用了两套身份,连工作室的名字都没敢用真名。
结果一回京市,第一天就撞上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陆沉骁蹲在想想面前的那个画面。
那双眼睛,跟四年前把她按在床上说最后一次的时候,一模一样。
灼热,疯狂,不讲道理。
不能等。
手里这个珠宝定制的大单签完,立刻走。
这次不去欧洲了,去南美。越远越好。
给想想办新护照,改名字,换学校。
绝不能让陆沉骁再碰到想想!
更不能让陆沉骁知道,想想就是他的儿子!
绝对不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噩梦。每一个梦里陆沉骁都在追她,追到悬崖边上,一把扣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栀栀,跑够了没有?要再来一次吗?!
她惊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想想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别怕……我保护你……”
沈栀鼻子一酸,把儿子搂紧了。
三天后。
沈栀带着两个助手,捧着全套设计方案,走进京市东二环的一栋写字楼。
这是她等了半年的机会。
一个中东皇室的私人珠宝定制订单,总金额八位数,经手的中间商辗转了三轮,最终指定S.Z工作室出设计方案。
这单要是签下来,工作室未来两年的运营成本全覆盖。
电梯到了三十八层。助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沈栀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夹走进去。
“王总,久等了,我们这边方案已经……”
她抬头。
会议室的长桌上,资料摊了一整排。灯光打在深灰色桌面上,折出冷白的光。
桌子最上首,一个人靠在椅背上。
黑色西装,袖口的翡翠扣针折着光,金丝镜框架在鼻梁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陆沉骁。
沈栀手里的资料夹砸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她退了一步,撞上身后助手的肩膀,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设计师。”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从身后精准地钉过来。
沈栀的脚钉在原地。
陆沉骁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长桌。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你要签约的中东客户,三天前已经把这个项目的全权代理转让给了陆氏。这份合同的甲方是我。”
沈栀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咬了咬唇瓣,转身就要走。
然而下一秒,男人沉沉的冷笑声从背后传来。
“拒签的话,违约金三个亿。”他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加粗的数字,“按照S.Z工作室目前的资产估值,你大概需要不吃不喝卖六十年的设计稿。”
沈栀咬住后槽牙。
两个助手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个偷偷拿手机查了一下陆沉骁的名字,看到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手机差点扔出去。
陆氏集团。市值四千亿。
掌舵人陆沉骁。
她们老板惹的这是什么人?
陆沉骁往前倾了一寸,俯下身,凑到沈栀耳侧。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栀栀,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沈栀盯着矮柜上那份合同,十二页,每一页都印着陆氏的logo,每一条款项都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合法的甲方。
合法的商业合同。三个亿的违约金。她拿什么赔?拿想想的奶粉钱?
陆沉骁直起身,退后半步,给她留了一点呼吸的距离。金丝镜框后面的那双眼睛却一寸都没有松。
他把合同和一支笔推到她面前。
“签吧,沈设计师。合作周期六个月,甲方有权随时到工作室现场监工。”
沈栀的手悬在合同上方。
六个月。随时监工。
翻译过来就是:六个月内你别想跑,我随时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抬头看他,一字一顿。
“陆沉骁,你不要脸。”
陆沉骁笑了一下。
四年来,头一回。
他把笔往她手边又推了一寸。
“签完合同再骂,来得及。”
说完,他故意靠近她,用最低的只能够让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对她说:“我就是太要脸,才会让你四年前离开我!”
沈栀捡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盖泛了白。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走廊里路过的写字楼员工听见里面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女人咬着牙签下自己名字的瞬间,赶紧缩回去。
那表情,不像签合同,像签卖那啥身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