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扫去,满院子的人都端着笑容,却根本无法分辨哪个还对周令仪忠心,哪个是已经倒戈别人了的。
于是李妈妈谨慎用词:“姑娘,刘庄头拿了上一季的收支账本过来,说要给您汇报,您要见吗?”
周令仪的母亲梁氏死得早,她留下的陪嫁里,其中就有一处小田庄,刘庄头便是这个田庄的负责人,他同时是梁家的家生子,从年少时便跟着梁氏,梁氏走后,他便跟着周令仪,很忠心。
周令仪敛眉:“请他进来吧……孩子们,阿娘要干点活,你们回房间里玩吧!”
目送几个孩子进了耳房玩,周令仪进了花厅。
没多久,刘庄头便来了。
刘庄头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他进来就给周令仪磕头行礼:
“小人给姑娘请安!这是上一季的收支账本,请姑娘过目。”
周令仪接了账本,认真翻看。
一个小婢女进来添茶水,好奇看了一眼,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看不太清。
她下意识伸脖子去看。
李妈妈快步过去,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她脑袋:“平时没规没矩便算了,现在夫人在核对账本,你竟也敢来打扰?赶紧去外头干活!”
小婢女吐了吐舌头,忙不迭的跑出去了。
花厅里只有周令仪、李妈妈以及刘庄头三人。
周令仪又翻了几页,突然点了点账本某一处:“刘庄头你过来,这一处怎么写得不清不楚?”
刘庄头连忙过去,压低声音讲:“姑娘,小的们已经押着牛头山的二当家游街忏悔,在荣郡王妃的马车过来时,他一头撞死在荣郡王妃车前。”
“倒是干脆。”周令仪挑眉。
“锦衣卫都出动了,他早晚都会死,撞死在郡王妃车前,好歹还能给他两个女儿挣一线生机。只不过,”
刘庄头脸上多了担忧,“锦衣卫的萧统领当时都走远了,又突然折回来,正好看到二当家自尽的过程,还特意盯了我一眼。姑娘,您说锦衣卫会不会提审我们?”
周令仪喝了口茶:“怕了?”
“小的不怕死,只怕误了姑娘的大事。”
“误不了。”周令仪慢声,“不管是锦衣卫审还是荣郡王府那边审,你们如实说就行。”
如实说?刘庄头挠了下头。
“亏姑娘总夸你聪明,怎么紧要关头突然掉魂?”李妈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问你,昨晚江南是怎么说的?”
刘庄头一拍脑袋:“昨晚江南说,姑娘今日会去天恩寺上香,但是城外好像不太平,令我等沿途照看着些!小的便出来了,然后就揪住了牛头山的二当家了……”
“嗯,就这么说。”周令仪重新拿起账本翻看,“刘庄头,你坐下喝杯茶等一会,李妈妈,你去厨房看看有些什么茶果点心,都拿过来。”
“是,姑娘。”
没多久,李妈妈领着几个丫环婆子进来。
她们有的拎着满满一食篮的点心,有的是一篮子的水果,最后几个丫环竟是抬着两个箩筐,箩筐里放满了东西!
刘庄头每次进府请安,周令仪都会赏他吃碟点心,再让他带一碟回去给家中妻儿老小尝尝味,他以为今天也是像以前那样,可眼前这一堆……
刘庄头惊呆了:“李妈妈,这是,这是……”
“这些点心茶果都是前两日办宴时备着的,虽还没有坏,但主子们是不会吃的,我便全拿过来了,刘庄头你带回去,给兄弟们都分一分。”
李妈妈笑眯眯道,“还有这些食材,也是办宴时剩下的,不新鲜了,不能呈到主子餐桌了,这些你也带回去,与兄弟们都分了,免得坏掉。”
刘庄头连忙谢恩:“那小人就斗胆替兄弟们都收下了!”
周令仪放下账本:“我娘亲死得早,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你是我娘亲的老人,便也算是我的半个亲人,日后,我便喊你一声刘叔吧。刘叔,听闻你孙媳妇马上要生了?”
“劳姑娘惦记,稳婆说小杨氏再过十日便能生了。”
“李妈妈,我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半支人参?你也给刘叔拿回去。”
人参?
刘庄头不敢要:“姑娘,这太贵重了,小人,小人——”
“刘叔,这女子生孩子就是在闯鬼门关,小杨氏年纪小,又是头一胎,更加凶险。这人参你拿回去,用不上是最好,真出现个万一,它也能起些作用……小花,你送送刘叔。”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刘庄头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挑着东西走的时候,眼泪哗哗哗的流。
周令仪有些疲惫,刘庄头走后,她也没再看。
李妈妈过来替她按摩眉心,力度适中。
客院不比从前的梧桐院,要小上许多,昨天李妈妈遣人从陆时安私库里搬回来的东西占去了大半空余地方,因此从老太太那搬回来的,只能暂时堆在花厅角落。
某一刻,李妈妈的目光突然落在那堆东西上,她一下子回忆起先前在秀芳院的情景。
李妈妈忍不住道:“这些年,姑娘将老太太当亲娘一样孝敬,关键时刻,老太太却是毫不犹豫就舍弃了您,若是早知道老太太这么无情,姑娘你还不如养条狗,狗吃了骨头还知道摇摇尾巴呢。”
周令仪扑哧一声笑了。
“姑娘,您差点被当场仗毙,怎么还笑得出来?”
“好好好,我不笑了。李妈妈,你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不如狗吗?”
周令仪表情认真,“因为是我缺亲娘,而不是老太太缺闺女。我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又不是无可取代的,她当然可以说舍弃就舍弃了。”
李妈妈沉吟了下,又开口:“刘庄头是梁家的家生子,陪了夫人几十年,对夫人和姑娘您都忠心耿耿,您为何还要特意送他人参?”
“刘庄头忠心是因为他没得选也承担不起背叛的代价。如果有得选,谁愿意为别人拼命?”
周令仪轻声,“李妈妈,我不想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摩人心,但人心偏偏最是易变。我只能用刘庄头见得着摸得到也急切需要的东西,来加固捆绑彼此的关系。”
这话落下,李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周令仪快要睡着了,她再次开口:
“我家姑娘不会像你这样,她向来赤诚,只会防着外人,从不怀疑身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