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宝说得极其顺溜,不带眨眼不带打哽。
我不由暗暗佩服。这个坐怀不乱,这个胡诌八扯,炉火纯青的境界啊!不愧是柳闲歌的得力干将……
“告辞。”裴宝说完,微微颔首,就拎着我“嗖”得,漂移了。
“哦……原来是这样……”胖叔叔面对两离去时扬起的一地尘埃,摸了摸脑袋,一时有些绕不过弯来,“我就说嘛,这种疯疯癫癫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会是魔教教主夫人……”
裴宝在一处高大的金顶营帐前停下,一只手掀开帘子,另一只手把我扔进去。
“堡主。夏姑娘要见你。”
“哎呦我的妈……”一阵天旋地转,我扑进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里。
淡淡的月麟香盈了满怀,那种香味丝毫不让人觉得刺鼻做作。一丝一缕得轻盈环绕在周身,如若风一般,想要去寻找,却又会倏然消失不见。
“子衿?”柳闲歌正坐在软榻上,他低头看着一身狼狈的我,一时间竟然有些讷讷的。
那双如月华般清濯明净的眼睛,直直看进我的眼底,如此心无旁骛。他的眼中,忽然,就涌出了多得无法诉说的情绪。
“柳闲歌?”我抬起下巴,同样怔怔得盯着他。
“哎呀我的天!我总算找到你了柳闲歌!”
咔嚓。
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堪堪响起。
碎掉的东西,名叫--气氛。
我一下子从他怀里跳起来,扯着还在发怔的柳闲歌的衣袖就往外走,“柳闲歌!快去阻止他们进入月落天涯!洛风涯在进入月落天涯的必经之地布下了妖阵!在那里所有的人都死了,成为了拜月教的傀儡行尸!我亲眼看到第一批先锋死得一个不剩!”
忽然。
柳闲歌的步子顿住了。
我不明所以得回头盯着他,“你还磨蹭什么……”
我看到柳闲歌的神色,忽然闭嘴了。
“晚了。”
柳闲歌淡色的唇缓缓开启,吐出两个无情的字。
那一刻,他的指尖有些许的冷意,传入了我的掌心。
“主力,已经去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
我倒抽一口冷气。
晚了?完了!
然后我开始抓狂般左右踱步,边走边抓头发,“完了完了完了……那些家伙肯定都变成行尸了……一会就要攻过来了……洛风涯发现我跑来这里了肯定会把我碎尸万段的……把我们杀光了说不定他还不能消气,指挥着僵尸军团进攻中原,然后全世界就陷入了生化危机……哦哦哦,我的GOD,雅蠛蝶……”
“也不算完。”
忽然,一直垂着眸子的柳闲歌突然开口。
我回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眼中折射出的光彩,亮的令人眩目,令漫天星辰都为之暗淡。
“子衿,你在这里等我。”柳闲歌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转身欲走。
“……”我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又把他拽回来,拽回来之后盯着人家那张帅的熠熠生辉的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要小心……”
“嗯,”柳闲歌眉梢眼角弯出最温柔的弧度,“乖乖等着,我会回来。”
白翦瞳无论何时都是优雅的,周身环绕着一种柔柔的,淡淡的,熏人欲醉的气场。
他缓步迈进拜月教大殿。一路踩着蔓延了一地的鲜血,过长的衣摆早就饱浸了血,把艳红的颜色沁成殷红,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偌大的宫殿,奢华富丽,珠光宝玉雕梁画栋,不似人间。
大殿空荡静默,没有撕杀,没有人声。与外界仿佛隔着一面看不见的屏障。
对面,白衣钰冠的清俊男子,带着凛冽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气无声走来。
来人始终半垂着眼眸,不曾看白翦瞳一眼。
白翦瞳自然认得那双眸子。
那双美丽得不可方物,那双普天之下无人敢看的眼--妖瞳。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刻,竟然是洛风涯先开了口。
“谢白教主信守诺言。”
白翦瞳微微回头,眯起细长的眸子,看那人英俊的侧脸。
他带着笑,轻声开口,语调婉转,“洛教主何须客气?这有什么好谢的?即便是没有我助你,中原那些门派想凭这么点儿力量就拜月教也是痴心妄想……更何况,灭了拜月教对于我来说有弊无利……七杀教本就是‘平衡’的维护者,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水至清则无鱼……还是保持着这种‘混沌’的好……”
白翦瞳轻声笑,笑声零落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只可惜啊……牺牲了些无辜性命。不过,他们是为了江湖,为了天下的安定而死,也算死得其所。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白某吧?您说是么?”
洛风涯似乎对他那番大道理没什么兴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低声“嗯”了。
“那尊夫人的事,您打算如何……?”忽然,红衣的男子再次开口。
白翦瞳只是用轻柔的音调,闲闲问道。那语调,就仿佛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但是,凡是了解白翦瞳的人都知道,他即便是在杀人的时候也是这副优柔温和的模样,和他本身的恶意无关。
其实他此刻的心情应该配上最阴毒狠辣的容嬷嬷狰狞表情才合适。
洛风涯一直懒散着没有聚焦过的目光,却在一刹那直直对上了白翦瞳的眼。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森冷至极的杀意扑面袭来,仿佛虚空中有无数恶鬼骤然嘶吼着,张牙舞爪向他飞扑而去。白翦瞳眼前猛然一黑,极度恐惧的感觉猛然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直到洛风涯已经走远,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都还未退去。
修长细白的手指一点点慢慢在袖底攥紧。
微挑的凤眸中闪过愤怒的冷光。
--夏子衿……好,如此这般,谁都护着你……
--我偏偏就要看看……
…
我一个人坐在金顶行帐里,看着帐子外兵荒马乱的情形,忽然就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火焰烧得越来越高,吞没了半边天空,仿佛是黄泉路上无边无际怒放着的曼殊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