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处宁静、悠远的山谷中,有两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僧人正顺着狭窄山路快步前行。由于天色已晚,月光被山路两侧的林子遮蔽,再加上兽鸣声阵阵传出,直引得二位僧人胆战心惊。
二人之中,较为年轻的僧人左右瞅瞅,压低声音道:“师兄,我入寺的时间尚短,不知这禅光山上有没有豺狼猛虎?”
年长和尚心中也没底气,但为保师长颜面,他只得悻悻道:“胡说什么!咱们禅光寺就在山顶,此乃佛门圣地,就算有豺狼虎豹,它们也不敢肆意逞凶!”
见师兄好似动怒,年轻和尚连连称是,随后他望眼渐渐被黑云笼罩的夜空,又撇嘴无奈道:“看来咱们不仅空手而归,还得被雨淋成落汤鸡......师兄,你说咱禅光寺何时能再打开寺门?这样咱们也不用天天下山去化缘,请托农家送来剩余的菜果即可。”
“唉,方丈闭寺二十八年了,岂能说开就开......你休要乱想,快走吧。这雨,要下了。”
......
正延历三百零三年,掘墓盗得至宝“玄逍图”的陶天明已伏诛二十八年,当日曾在侠山之巅围剿陶天明的八大门派,之后又合力铲除了与陶天明密谋的游霄门,使得这八派声望水涨船高,被武林中人合称为“正派八柱”。
统领着江湖上的小门小派,正派八柱震慑住分布于各地的邪派堂口,维系住武林二十八年间的和平。
只是早已成名、声满天下的禅光寺,却于侠山大战后一个月,忽然闭紧寺门,不许寺外之人进出,这引得整个武林瞠目结舌,不知德高望重的空明大师在搞什么名堂。
以往拜寺论道之人络绎不绝,如今寺内唯有晦涩难懂的诵经声回荡,禅光寺在外人看来好似已日落西山、正逐步衰败;而空明大师这个‘始作俑者’,此时正于大殿内神情肃然的闭目打坐。
模样与二十八年前相比,空明大师几乎毫无变化,唯一有所改变的是,以往空明大师那泰然自若的脸上时常挂着懊恼、焦躁之色。
零星小雨已变为狂风骤雨,时辰至子时左右,昏暗大殿内唯有两盏香烛与空明大师为伴,不过空明大师佛法之高,早悟到天人合一之界,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仍心无旁骛的诵经一千八遍。
口中喃喃不绝,就于空明大师诵至最后一遍佛经时,窗外忽然电闪雷鸣,突如其来的闷雷声惊得空明大师睁开双眼,本在捻着佛珠的双手也不觉停下。
“这是......”
被雷声搅得心神不安,空明大师盯着地上发愣,哪怕门外传来急切的叩门声,他都不做任何反应。
连续叩门二十八下,门外之人见空明大师还不开门,心叫不好,忙不迭的推门而入,不过他看到空明大师安然无恙的坐于蒲团之上,这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道:“师父,寺内有事发生!”
终于回过神来,空明大师缓缓起身问道:“晓理,寺内发生何事,竟使得你一脸慌色?”
侠山之巅曾与陶天明大战三十回合后一招惜败,年不过四十的晓理和尚在武林中尽人皆知,外加他乃空明大师的关门弟子,地位仅在空明大师之下,时任戒律堂首座。
然平日里不威自怒的晓理,此时却身体发抖、惊慌不已,他吞咽下口水眼神闪烁道:“师父,有奇事......不,是祸事发生!有一青年伴着闪电从天而降,砸塌了寺内的百年常青树!”
“竟有此事?”空明大师大惊失色道,“这是何人?为何会落于禅光寺内?”
晓理和尚摇头道:“师父莫怪,我也不识得此人,只是他衣着古怪,好似不是本地人士。”
为平心中惊虑,空明大师急捻佛珠,沉吟片刻道:“晓理,速带我去见他,此事其中必有古怪!”
听完空明大师的话,晓理面有难色的点头道:“这人被我安置于客房,师父想见便能见。但他落下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恐活不过今夜。”
......
禅光寺后院的一间厢房内,有八名老僧聚在屋内,他们乃寺内辈分甚高的老僧,在武林中也略有声望,不过此时他们却坐立不安,眼睛都盯着床铺上那浑身是血、气若悬丝的年轻男子。
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短发黑衣,被鲜血覆盖的面容算不上俊朗却有几分英气;这年轻男子从仪表、服饰上来看,绝不是寻常人等,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八位高僧都无法摸清这男子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凭空落于禅光寺。
与屋外的狂风骤雨相反,年轻男子的气息越来越弱,好似随时都会咽气,而时刻秉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八名高僧,却一反常态不敢靠近这年轻男子,直至屋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他们才暗舒一口气,把目光从男子身上移至房门处。
“方丈。”
见众人施礼,火速赶来的空明大师微点下头,随后他紧盯床铺上的男子,眉头紧锁道:“此人情况如何?能否施救?”
“恐无力回天。”一胡须花白的高僧回道,“这年轻人身体赢弱、未学过半点武功,他从天而降砸垮常青树使得自己筋骨尽断,他能吊着口气撑到现在已是菩萨保佑。”
脸上浮现怜悯、可惜等复杂之色,空明大师久久不语,但他看了会儿这伤重青年,突然灵光一现,双眼猛然睁大道:“从未学武、经脉皆断......若是此人伤势真是如此,那本寺便可救之!”
“可治救?”
八位高僧甚是困惑,唯有晓理瞬间明悟,大惊道:“师父,你莫不是要把摩诃功传给此人?”
慢慢转身看向晓理,空明大师平静道:“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唯有摩诃功!且要学摩诃功,须得不通武学、伤重不愈......或许正是天意,此人才会随雷而降禅光寺!”
未被空明大师说服,晓理坚持道:“师父万不可动此心思!弟子算过,此人落下之时正是阴年阴时阴刻,外加他行装古怪、或非善类,定是杀星降世,欲要霍乱咱禅光寺!”
“那又如何?你意见死不救?”
“恕弟子放肆直言,就算此人不是杀星,师父您也救不得!摩诃功乃寺内不传之绝学,威力无边!若是此人心术不正,今后武林必起腥风血雨......况且他已昏迷不醒,若要传他摩诃功,须有一内力高深者从旁助之,但......”
晓理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被空明大师的眼神所镇,无法再言语半句,他从空明的眼神中好似又看到当年侠山大战的惨状,又看到那无人收尸的百余具尸首。
空明大师此时显得极为平静,他见晓理不再言语,便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二十八年前,因我一人之错引得百余人丧命,如我今日仍袖手旁观,死后定下阿鼻地狱,我救人之时亦在自救......晓理,你休得多言,速去藏经阁取摩诃经。”
空明大师之言,字字敲在晓理的心头,他的身形微晃、眼闪泪光,犹豫片刻才定下心神,缓缓施起佛礼道:“弟子这就去取摩诃经......还望师父今后多加保重!”
言毕,晓理夺门而出,生怕自己下好的决心有所动摇;而晓理走后,屋内的八位高僧互望一眼,皆神情肃然的盘膝而坐,他们双手合十,不舍的看眼空明大师后缓缓闭目,诵起为死者超度的经文。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空明大师见众人不做阻拦,忍不住喃喃自语两句,随后他忽然感觉如释重负,终日被重压所负的佝偻身躯也重新直起,他踱步至床榻旁,露出久违的微笑轻声问道:“年轻人,你我终是有缘,不知你能否把姓名告于老衲。”
年轻男子昏迷不醒,哪能吐出半个字,但空明大师却有心所感,冥冥之中竟听到了模糊不清的两个字。
“雷断么......好名字。”
高深莫测的点点头,空明大师把从不离身的佛珠塞到年轻人手中,随后他似自言自语又似说给年轻人般,道:“善恶是非仅在一念之间,今后记得莫要违背了本心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