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吃完早饭,苏宏泉已经得知了苏非同要去县里的新华书店买书的事情。
有着昨晚苏非同的母亲在他耳边的碎碎念,苏宏泉自然二话不说就从自己的裤兜夹缝里抽出了几张被挤皱了的毛票子,伸出手指在舌头上沾了点口水,数点了一下,从中抽出三张十块面值的票子递到苏非同的面前。
“呐!非同,这里有三十块钱,买本复习的书够了吧?”苏宏泉看着面前的儿子问道,等候着儿子的回应。
苏非同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些莫名的心酸。
谁家的钱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家尤其如此,这一张张压皱的钱都是自己的父亲在田里用汗水换来的。
虽然自己说是去买复习的书是一个去县里的谎言和借口,可是现在却让苏非同有些过意不去。卖彩票的钱,他自己有,昨晚给了秦磊一块五毛,储蓄罐里还有着四十来块,今天他全都拿出来了,毕竟还要去信用社办张自己的存折。
“反正高三复习也要用,要不还是买一本吧。”苏非同心想,伸出手取过父亲手中的三十元。
在父亲的目视下妥善地放入自己的口袋后,说道:“够了,爸。复习的书不贵,要不了那么多,到时候还有剩的,再还给你。”
“什么还不还的,自己留着吧。放好了,要时不时注意下,不要被偷了。去的话骑家里的自行车去吧,记得锁好,买完书早点回来。”苏宏泉句句叮嘱着,生怕自己的儿子出去吃亏。
苏非同推着院子里的二八大杠走了出来,回应道:“我知道了,爸。”
二八大杠的车型还是有些大的,不过十八岁的苏非同也不是个矮子,七尺的身高足以驾驭手下的自行车。大人们的单边踢蹬上车他学了很久没学会,只好先坐到车凳上,踮着脚尖保持着平衡。
“先走了,爸。”说着,苏非同开始骑了起来,朝门外驶去。
苏宏泉颔首嗯了一声,看着自己儿子的身影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小心点——”苏母林秀珍则快步追到了门外,呼喊着叮咛道。
只不过,这时的苏非同已经骑到了村口的石子大道上。
“这些硬币真沉,还好出来时放在了一个塑料袋里绕了几圈,不然非洒出来不可。”苏非同骑着自行车,感受着裤兜里下沉的力度,吃力地想到。这些硬币正是他把金猪储蓄罐打碎后收拢来的。
“哪里去啊?小同?”石子道路两旁的水稻田里,总有熟悉的同村人对着苏非同问上这么一句。
虽然知道这只是善意的问候,可回答的多了,也是有些烦躁的。
于是苏非同干脆在下一个人问时,扯着嗓门用力叫喊了一声:“去买书啊!”
等到他的声音飘到那些在稻田中插秧的村民耳中时,留给他们的,只有苏非同飞驰而去的背影。
......
台城在1997年来说,应该是市级等级,在94年撤地设市后,台城的县城就有所改善,但道路仍旧还有些坑坑洼洼,这些被大雨冲出来的坑,给行车造成了诸多的不便。
苏非同这时也被县城的道路给折磨得有些吃不消,下车推着自行车步行着,毕竟县城里各处都充斥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那就糟了。虽说现在还不至于有碰瓷这一现象的出现,可一旦撞上了,理亏不说,还要赔上不少的医药费。
为了以防万一,苏非同宁可自己累点,不然连买彩票的钱都得搭进去。
处于县城的苏非同看着一条条有着怀旧风格的道路,陷入了一阵迷茫。县城他熟,可熟的只有台城一中到解放南路这一区域的路线,其余的在他前世出去读大学后就没再去了解过。
现在的苏非同根本就找不到华夏福利彩票的购买点。
“台城的人居然连自己家乡的路都认不得,说出去恐怕是独一份吧!”苏非同在内心自嘲道。
没有办法,只能沿路问人了。
“杭城去不去?”、“魔都去不去?”、“南城去不去?”......
这时远处的售票窗口处,时不时有售票员探出头来问着经过附近的人。
苏非同抬眸看了一眼:长途客运站。
既然是长途客运站,那这条路应该是解放北路,苏非同对长途客运站还是较为熟悉的,前世自己去上大学就是从这个站点坐长途客车出去台城的。
苏非同推着车走上前,一位女售票员以为有顾客到来,探出头来问道:“先生,杭城去吗?”
“不去,这位同志,我想请问一下,中山路怎么走?”苏非同回绝了一声,而后问道。
见到苏非同是来问路的,女售票员脸上的热情顿时消去了一半,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喏,从这里出去,走出解放路,绕到白云路,往前走看到个中山广场,就是中山路了。”
说完,女售票员就将头缩了回去,没有再理他。苏非同对此也司空见惯了,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适,他见过的人情百态多了,这点只是毛毛雨而已。
再说,这女售票员也没有做错,虽然态度不好,却也指了路。
苏非同顺着女售票员指的路走出了解放北路。至于他为何要去中山路,只因他的印象里有一家老百货大楼的痕迹有些深刻。他猜那一定会有华夏福利彩票的销售点。
穿过了白云路,绕过了有着诸多待雇农民工的劳动市场,苏非同总算找到了中山广场。沿着中山路,看到了那座有着浓厚历史风韵的老百货大楼。这在当时被称为“豪华建筑”的楼体,苏非同只是听父亲讲过。
让苏非同对老百货大楼印象深刻的,还是当年的一场大火。
他清晰地记得,老百货大楼在98年的五月份,起了一场大火,当时烧伤烧死了好多人,为此还登上了台城最大的新闻版面,这让苏非同不注意都不行。
现在是1997年,也就是说,距离这家老百货大楼起火还有十个月,记得当时台城一中也有一名高三学生在这场火灾中死亡,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苏非同似乎又找到了一个他能够逆转的事件,对此他暗暗将之记在了心里。
如今还不是担心老百货大楼的时候,苏非同朝着四周看了看,当看到距离他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块显眼的招牌时,苏非同的嘴角上扬了起来。
在福利彩票销售点门前锁好二八大杠后,踏着稳重的脚步走了进去。现在的他所要做的,就是装成熟。纵使他的灵魂已经饱经沧桑,可现在自己所拥有的面容还是比较青涩的。
此时,福利彩票点已经站满了高密度的人群,毫无疑问都是来此搏一把的。在他们之间流传着这么一句:“拼一拼,鸟枪换大炮,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群人当中,有些人抬着头,在对着往期的开奖号码看着,思考这回要买的号码组合;有些人则低着头,在对着手上写好的号码犹豫着,便秘的表情是在想到底要不要买;有些人则直接选择了电脑随机选号,将结果交给了命运......
当苏非同踏进福利彩票站点后,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比较年轻的青年,或者说,他们已经见惯不怪了。除了少数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做着自己的事情外,苏非同的身影再也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
在这群彩民看来,这只不过又是一个不信邪来“搏一搏”的同类人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正是苏非同想要的效果,既然这样,那自己也不用装了,朝着人群挤了进去。倒是售票的年岁有些大的老板注意到了苏非同瘦小的身形,走过来对着苏非同道:“小伙子,第一次来吧?这彩票啊,适当买买就好,切不可把未来赌在这上面。”
听到老板的话,苏非同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我知道的,两块钱而已,来做做公益。”
苏非同的话,引来了其他彩民的嗤笑。
他们可不认为来这的人是为了做公益的,谁都是过来发财的,只有像苏非同这样稍显青涩的人以为是做公益。
对此,苏非同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嘴上那么说,心里如何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确是来赌未来的,只不过,来这只是为了赌自己未来的启动资金,并非全部的未来,现在的他也赌不起。
而那些自认为来发财的人,本质不是来此做公益的吗?
彩票售卖点的老板听到苏非同的回答,只是淡淡一笑,他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多撞几回南墙就明白了。
苏非同也没有再说什么,从裤兜里取出了昨晚写的五注号码,每个号码都由前面六个数字,外加后面的一个数字组成,在彩票售卖点里打印出来后,扔下了十块钱准备离开。
“小伙子,你就这么自信,一点都不考虑就买了?”老板问道。
苏非同将打印出来的彩票折叠好塞入了裤兜,淡然道:“不用,反正是做公益,没什么好考虑的,这些是我的幸运数字组合,能不能中还是看运气。”
说完,苏非同没有逗留,从福利彩票售票处走了出来。
看着苏非同的样子,老板持着一种长者看晚辈的眼神摇头笑了笑:“真是个奇怪的小伙子。”
至于其他彩民则继续无动于衷地在关注着他们自身的发财大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