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一行人到袁宅的时候,整好时间刚好三点。大门外已经停了好几辆油漆光亮的小汽车,喧闹声从屋里飘荡出来。
袁家的老门房看到来人,惊讶道,“小姐来了?”说完垂着手立着,也不把人往里让。
袁凤梅见他门神一样堵着,有些不高兴,家里的下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但是,如今的她有求于人,可不敢对袁家的人乱发脾气,尽管对方不过是个下人而已。
她耐着性子道,“嗯,今天大哥生日,我和姑爷过来送生辰礼,东西有些多,您老让一让。”
“这……”老门房笑得一脸为难。
“怎么了?”袁凤梅蹙眉,温家现在是落魄了,但是难道这样她就连进袁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秦伯,不是让你去隔壁再借一副牌来吗,怎么还站那呢?”
女声清脆,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深紫圆襟长旗袍的女人,扭着身子从客厅里走出来。女人生得丰腴,露出的两条胳膊胖壮雪白,在呼啸的寒风中也半点不露怯。
她且走且说,不一会儿就到了院子中,待看清来人,一双杏眼登时圆瞪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这话显然很不得人心,袁凤梅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那点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温承云上前一步,恭敬道,“嫂子,我和凤梅来给大哥祝寿来了。”说完,他忙侧身让出身后的司机,司机怀里捧了一摞高高的礼盒,差点没把人压垮。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金枝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招呼人进门。
袁家客厅里原本也算气派,今天不知道是请了多少贵人,可以说是人满为患。
大理石长桌上铺着精致的蕾丝餐布,上边摆满了各色点心和水果。打扮各异的男女挤在沙发上谈笑。客厅里还摆了两张麻将桌,说话声、打牌声交织在一起,真是好不热闹。
欢乐的气氛在温家人进门之后消失了。温黛和李晴明的事儿,已经闹得满城皆知,大家现在对这家子是避之不及。和这家交好,那就是和督军府作对,谁也没有这个胆子。
沈金枝伸着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牌桌上的丈夫,“老袁,你妹子来给你贺寿了。”
袁方旭背对着大门,看不到身后的情形,原本玩得正高兴,听到这话,石化了一般,慢吞吞地站起身。
袁凤梅见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很是寒心。大哥怎么也这般势力,他们可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温承云倒是脊背挺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目光,这些人要看他笑话,他越发不能做出落魄的样子。
“舅舅……”温黛嗫喏着喊了一声。她是个姑娘家,又年轻,脸皮薄,遇见这尴尬的场景,羞得简直想遁地。
半晌,袁方旭才回过神,他耙了耙头发,“上楼坐。”说完,背着手上楼,把位置让给沈金枝。
书房里,很安静。
袁方旭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叼着雪茄,眉头紧锁,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不悦。不悦的原因,自不必说。
袁凤梅正襟危坐,“大哥,今天是你生辰,我和承云,还有黛黛,来给你贺寿。”
袁方旭淡淡地“嗯”了一声,又恢复了沉默。
他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乱的,因为温黛的事,他最近日子也不太好过,上头有意无意地刁难他,官场上那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对他的态度自然也不如以前热络。
他再三寻思,借着做寿的机会,请大家到家里坐坐,还特意避开妹妹一家子,这样做没别的意思,就为了和温家划清界限。
谁能想到,这一家子能不请自来呢!这下子,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倒霉,真是倒霉透顶!!袁方旭恨得快吐血。
袁凤梅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大哥,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温承云没想到,妻子竟然这般直白,让他准备的所有说辞胎死腹中。
袁方旭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还说什么祝寿!他简直快气笑了。
“你们有什么事直说吧。”他倒是很想看看,这家子能提出什么样的请求。
温承云生怕妻子又乱说话,抢先开口,“大哥,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必你也清楚了。黛黛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李家狗仗人势,欺人太甚。”
“那你想怎么办?”
袁方旭一直不太看得上这位妹婿,冷漠地垂着眼,仿佛对方很不堪入目。
“我没别的请求,只想还黛黛一个公道,让她复学。但这事有李梁压着,教育部肯定不敢答应。我们也不会让大哥为难,只求大哥给我们弄一张督军府年末舞会的请柬,让我能到督军大人跟前解释清楚,让他明白事情的原委。督军大人公正无私,定不会再让李家人乱来。”
温承云知道,袁方旭其实挺疼这个外甥女的,所以,话里话未都是为温黛着想,半点不提自己,先把请柬哄到手再说。
袁凤梅没想到丈夫的想法和自己竟然不谋而合。她先前还担心他会提什么不靠谱的要求惹怒大哥。
她忙附和,“对啊,大哥,我们只求您帮我们弄一张年末舞会的请柬。”
袁方旭没想到他们是这个想法,嗤笑,“你以为督军府的舞会请柬是那么容易弄的吗?去年整个财政部总共也只有五张请柬,多少人抢得头破血流,得亏我和总长交情深,才分到两张。你们啊,是异想天开。”
“以大哥您和总长的交情,今年再求两张请柬,肯定也不在话下……”
袁方旭噎住了。他每年给总长上供那么多的真金白银,对方拿到请柬第一时间肯定是要分他两张。如今正锁在他抽屉里呢,但是……
“那请柬是留给我家诗翰和清语的,我看谁敢抢!”
书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沈金枝怒目圆瞪,泰山似的碾进门。
袁凤梅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门外偷听,气道,“你怎么偷听人讲话!”
沈金枝毫无愧色,“不偷听怎么知道你们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告诉你,虽然你们今天不请自来,但登门即是客,我没有赶客的道理。你们要是愿意留下吃顿饭呢,我就让人多备双筷子,但是你要是敢打我家两孩子请柬的主意,哼哼。”
这两姑嫂一直是天敌。沈家时代为官,这样出身的沈金枝不怎么瞧得起袁方旭,更瞧不起袁凤梅。
她冷冷道,“你以为督军府年末舞会是什么货色都可以去的吗?想学人攀高枝啊,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
“你!你……”袁凤梅气结,“沈金枝,你别狗眼看人低,咱们有本事走着瞧!”
沈金枝懒懒地一弹指甲,“我等着呢。”
双方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