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海滨小镇,白天都显得无比清幽静谧。走在街道上,总能看到一些冷不防从院里伸出来的三角梅,红艳艳的让了看了心旷神怡,要是院子里还有个素净淡雅的姑娘,或坐或站的在那看着你,则更是突然间的让你感觉艳遇就要到了的那种兴奋。
虽然一路走下来,并没有什么故事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张宝国的心情,都还是愉悦的。他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放松过了,自从经历过心力交瘁的半年之后,他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今天难得有空,就特意坐船回到二十年前自己当兵的连队所在地来看看,寻找一些往日的情怀。
张宝国是河北人,早年来到这里当兵,遇见了一个本地姑娘,那姑娘在射击俱乐部工作,俱乐部的经理又恰好是张宝国的老乡,于是就做起了媒人,给他牵线搭桥。两人谈起了恋爱,虽然磕磕碰碰的,却终于还是修成了正果,在两年后,他退役了,也跟她结了婚。
女人是个要强,能干,泼辣而又颇有心计的人,与张宝国确立恋爱关系之后就全力想着怎么赚钱买房结婚,因为张宝国是北方人,她是肯定不会跟着他回北方去过苦日子的,而由于他家里也是穷的叮当响,所以也不能指望他家里能有什么帮助,自然就只能靠自己打拼赚钱了。她辞了射击俱乐部的工作,从姐夫姐姐那里筹措了三万块钱,与姐夫公司里的另一个人合伙开了家商店,专门经销姐夫厂里面生产的海鲜干货,一方面做游客生意,一方面主要给KTV等娱乐场所供应。第一年,亏光了两个人投入进去的六万块钱本钱,合伙人不干了,把股份全部转让给她,自己退出,没有了股东合伙人的她,每赚一分钱都是自己的,马上扭转了去年持续亏损的不利局面,迅速盈利,一年下来就把去年亏的全赚回来了,第二年继续盈利,当然,为了扩大营销,拿下那些KTV的独家供应合同,她也是拼了命的扩大交际圈,喝酒应酬也是免不了的。张宝国那时候还在营队服役,一个月也只有一两次的机会去看她,看着她很忙碌的样子,心里也是无比疼惜,但也经常耳闻她为了拿到单子,难免与别的男人勾肩搭背假戏真做的传闻,心里就特别的纠结和窝火。
张宝国与她争吵,她就说:我只爱你一个人,我这么拼命,也是为了我们将来的好。你就不要这样小心眼好不好?
看到她真诚的眼神,张宝国选择了信任。而她也不负自己立下的志愿和誓言,很快攒够了买房的首付钱,那时候靠近火车站核心商圈的地段,每平方也才不到三千块钱,她自己拎着八万多的现金去了现场,看房、签约、办手续,完全自己一个人搞定,连告诉他一声都不用,直到买下来了,他月底去看她的时候,两个人缠绵完之后,她赤裸裸的跳下去翻箱倒柜,很神秘的拿着几页纸让他猜猜是什么,才知道她已经把房子买下来了。
在以后二十来年的夫妻生活中,他的角色一直是隐身的配角,这让他特别难以接受,但却又无可奈何。
一阵战士的呼喊声把他带回了现实。眼前的景象仿佛还跟二十多年前差不多,但岁月却已永远难以再回去了。张宝国感慨万分地看着绿树红花里面的营房,以及练操呐喊的战士,满眼都是过去风华正茂的自己。
她买下了婚房,他也临近退伍,然后简单装修了一下就结婚。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法掌控她,总是害怕会失去她,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总要找个自己配不上的人当配偶,然后就感到无上的光荣和满足,哪怕自己因此卑微而没地位,也足以觉得无比的幸福快乐。
他也是这样,在战友眼里,他是一个攀上高枝的幸运儿,老婆不但是本地人,而且又漂亮能干,带出去光彩照人,让无数人艳羡不已,他也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因为本地女人是很少外嫁给像他这样北方来的农村娃的,而他不但娶到了个本地姑娘,还是个各方面都很出类拔萃的本地姑娘。此后的岁月,也是如此,他获得了本地户口,还把自己家里的二十几口亲戚也都带来这个城市发展,给他们安顿了一个比较体面的工作,让自己在父老乡亲面前倍有面子。
可是,甜蜜的表象下面,往往隐藏了无数的苦涩。
张宝国虽非入赘,但其实也过得跟个入赘汉子差不多,在家里基本上没有任何话语权,凡事都是她抓主意,她下决定,他就像个士兵那样,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就行了。开店的店面由他去找,然后她来拍板定,店名她想,营业执照也是她的名字,干活也是由她分派,他就像个工人,任劳任怨。苦心经营了几年,终于有出点业绩了,买车的名字也得是她的。后来利用关系,拿下部队的一栋楼,把它改造成外来人口公寓,获利不菲,终于有了一些话语权,才算分到一半财务处理权。
但此时的他们,婚姻却已走到了破裂的边缘。
“喂!不要在这里停留!这里是军事禁区!”他正在怔怔发呆的当口,却有人过来驱赶他,他本想告诉对方自己也是这个军营里出来的,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你是哪根葱啊,遂默默的退出来,往回走向码头,准备坐船回去。
船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在那亲密交谈,女的很健谈,笑声郎朗,男的则很沉默,只有女的仰头问他时,他才机械地回应。男人很高大帅气,但女人其实长的并不好看,身材臃肿,还满脸痘痘,说话也是粗声粗气的,张宝国甚为好奇,不知道这么帅气阳光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长的这么难看的女人如此温柔体贴。
女人不停的咯咯笑,不停的说着自认为好笑好玩的故事,男人一边听,一边附和着笑或者搭几句话,但等到有机会,他就会轻声哀求她:再多留两天好不好?
然后女人就会高声说:不行。我不跟你说过了嘛,你知道什么叫图样图森破吗?
男人摇摇头,女人便巴拉巴拉地讲个不停。此情此景,张宝国又不由得想起自己与她当年的那些点点滴滴,她也曾如此对自己无话不说,仿佛总有讲不完的话题,而他也总是如此静静倾听,虽然完全不明白她到底都说了什么,但却感到乐此不疲,好无烦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缠着他讲这些无厘头的芝麻琐事,他也不再毫无厌烦地倾听,也是自此之后,双方的裂痕弥深,往往会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突然大光其火,然后就吵到不可开交。
女人咯咯咯又讲了一大段她认为很开心的事情,男人趁她讲累了歇息的时候,又低声问:今天先不回去行么?
女人还是毫不犹豫正色拒绝了他,然后伸手抚摸了一下他那俊秀的脸庞,算是对他失望情绪的一种安慰。正要接着讲点开心的事情逗他,忽然脸色大变,对着男的说:我说了不要这样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张宝国莫名其妙,顺着她的眼神回眸望去,发现远远的堤岸旁边,一个小青年手里牵着个小男孩,正向这里走来。
那女的很不开心地对男人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你以为让小宝来,我就会留下来了吗?都跟你说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看,现在搞的多尴尬,有什么意思呢?
男的说:真不是我让他们来的。我真不知道啊、、、、、、
那小青年牵着男孩已到船边,那男孩怯生生地站在岸边,眼望着他们,小青年在旁边小声提醒:叫妈妈别走、、、、、、叫妈妈别走。
那男孩嗫喏着说:妈妈,妈妈,别这么快回去嘛。
男人也在旁边满是哀求的眼神:你就听小宝的,留下来陪他几天,我保证不为难你。
女人还是拒绝了:不行,我下午还有事,必须得马上回去。你赶紧带小宝回家,这里风大。快去啊,快去啊!
硬是把他推到岸上,让他带小孩回家去。小孩带着哭腔,但也无法挽回她那决然的心。男人无奈,只能牵起小孩的手,慢慢往回走。
女人面无表情,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慢慢远去,消隐在码头后面的建筑,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待到他们再无踪影,但见两行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她赶紧拿出纸巾擦干,眼眶已是微红。
张宝国忽然想起了自己与她离婚时的情景,真到了分手,反而没有争吵,也没有怨恨,而是一种万般滋味的感慨。
船开动后,那女人始终呆呆地看着海面,面无表情,看不出内心有什么样的波涛翻涌,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直到终点下船,全程都沉默着,根本看不出她刚才还是个滔滔不绝说笑不停的女人。
两个人沉默着前后共同走了一段很远的路,然后才见她消失在人海里,人生的偶遇,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偶有交集,过后又如驹中隙、梦中影、风里灯,转瞬即逝,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