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楚煜脸色依旧冰冷,他微微倾身,一掌握拳放在石桌上,一掌垂于身侧,一向深邃犀利的黑眸隐在光影中,令人看不清那其中闪烁的光芒,可是,他的心中却是震撼异常。
清风拂过,带起浅墨墨黑的长发,她却只是低眉信手弹拨,云袖翻飞,玉指翩翩,指过处,在琴弦上拨出一串串灵动的音符,激越时如铁骑突出刀枪鸣,清冷时若冰泉冷涩花暗泣。
真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时间,偌大的竹林内,不闻鸟鸣,只余弦声。
郎日下,竹影兀自婆娑起舞,碧波中,一抹倩影摇曳潋滟,清风里,一池清荷的幽香沁人心脾。
就在众人沉醉之时,浅墨忽地当中一划,琵琶声戛然而止,一时万籁俱寂,只余清风盘旋流水淙淙……
良久,众人才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此刻不由面面相觑,眸中的惊讶难以言表。
乐师陆传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浅墨,本来平淡无波的眼睛光彩熠熠,“王妃真乃——神人之技也!”
浅墨回之浅浅一笑,于自己高超的技艺并无半点骄奢之气。
可是林若欢闻言,樱唇顿时咬到泛白,面色更是如死灰般难看。
玲儿则一脸惊喜地看着浅墨,她家小姐自从傻病好了以后,竟然变得才华横溢了。
“玲儿,我们走!”现在应该没人再拦她了吧,浅墨放下琵琶,转身欲走。
“咦,这赌约还算数吗?”突然,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浅墨蹙眉,林若欢的脸色顿时由白变青,再由青变紫,她紧紧握着拳头,一对妙目怨怼地看了竹林一眼,眼神中迸出羞辱难堪。
如今输赢立现,可她堂堂郡主怎么能够屈辱地去钻一个马夫的跨?若是这事传出去,她在宫中还要怎么示威?可是若是不钻,又显得她言而无信,煜哥哥一定会看不起她,怎么办?
林若欢脸色难看极了,她怒瞪着浅墨,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浅墨挑了挑纤长的黛眉,心中对这个输不起的郡主着实没一点好感,这件事本是由她挑起,想要出自己的丑,可是打人者却终被打。
不过她也不会真的要林若欢去钻那马夫的跨,毕竟她是皇室中人,若是事情传出去,丢的可是皇家颜面,那时,于浅墨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方才我与郡主只是切磋技艺,何来赌约之说?郡主,您说是不是?”浅墨淡淡说道。
林若欢得她解围,却并无感激之色,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告辞!”浅墨也不多言,带着玲儿便离开了。
“小姐,刚才奴婢都快吓死了,奴婢记得您并没学过琵琶啊,不过小姐好厉害,您看欢郡主那脸色都能当抹墙的灰了。”到得馨兰阁,玲儿一脸崇拜神色。
“多嘴!”浅墨轻轻叩了她脑门一下,“这种话以后要少说!”
哎,今日得罪了欢郡主,往后可得要小心了。
姹紫嫣红散去,竹林里,三道颀长的身影临水而立,夏侯越和楚霈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琵琶声中,楚煜却只是漠然地站着,清风拂过面具的边缘,带来一丝麻痒的感觉,他紧抿着薄唇,墨黑的眸一直紧紧追随着那抹倩影,眼底弥漫着复杂的情愫。
一直到浅墨的身影消失不见,楚煜方才收回视线,眼光投在莲池中,淡淡的风荡开一池碧波潋滟,田田的荷叶随风翻起了碧浪,白莲低首看着水中的倒影,一只蜻蜓芊芊独立。
抬眸,他看向一湖之隔的望莲亭,那里早已人去亭空,可是在他眼底,却依然有着白衣翻飞,玉指翩舞的倩影。
袅袅婷婷,若扶风杨柳,容色静好,如白莲初绽。
那一曲,他从未听人奏过,可是她弹奏时的神情却牢牢镌刻他的心中,专注而深情,不骄亦不奢。
其实若欢的琵琶弹得已是极好,只是她过于追求技法,忽视了情感的融入,听来便枯涩无味。
而她,不但指法高超,那气度更是无人能比,一首琵琶曲,诉尽她心底的不耐。
楚煜的心头漫上一股酸涩的味道,他知道,在她心里,她一定是恨极了他!
这样的她果真便是当年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吗?
如果说表面能够伪装,那么她纯净如冰泉的眼眸又如何能够屡屡突破他的心房?
还是——她根本就不是温青兰?
楚煜想起大婚之夜当他挑断她脚筋之时,她曾申辩的话语,心中蓦地一凛,修长的手紧握,眸光顿时闪出寒芒。
他转身坐回石凳上,心中涌上一股郁结,似有一团火在焚烧着他的心脏,紧抿的薄唇宣示了他烦躁的心情。如果她不是温青兰,那么该死的,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事岂不成为一场笑话?
可是,她若不是温青兰,那么又会是谁?
若她不是温青兰,为何之后会一直默默承受他报复的怒火?
清风卷起楚煜翻飞的衣袍,紧紧箍在发顶的发髻散落了几缕,散发落在额边,给他本来诡异冷硬的面容增添了几丝柔和。
可是——她确实与传言有太多的不一样,并且,这些日子以来,温家似乎也太安静了。
“来人!”
“是,王爷!”楚煜的贴身侍卫丹青从竹枝上飘下。
“彻查王妃的真实身份!”
话毕,他的心中忽地划过一抹酸涩,如果她真的不是温青兰……
心中顿时涌过一阵狂躁,楚煜猛然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夏侯越和楚霈相视一眼,无法掩饰眼底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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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馨兰阁里,一片静谧。
浅墨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满满一室的藏书,从天文地理,到历史兵法,再到野史传奇,无一不有,并且这些书全都是崭新的,似乎,原来的主人从来都没有翻阅过它们。
此刻,浅墨执了一本医术,支着额,在灯火下细细看着。她以前从未接触过医书,只是自打来到这里,受伤似乎成了家常便饭,她多懂一些医学常识,总是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