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轩。
静雅的书房内,上好的龙涎香味淡淡流淌,楚煜端坐在檀木椅中,墨黑的眸低垂,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子。
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皇帝久不理朝政,所有的国事都交由他来处理,可他早已封王,于理自然不能长居皇宫,所以这些奏折统统都送来了王府。
他一直勤于政事,可是今日却无心批阅,连日来发生了太多事,每件事处理得稍有差池便会引起战火燎原,苍生涂炭,如今他作为摄政王,自然不能弃黎民不顾。
楚煜抚额,面色带了疲惫。
赤乌国动乱是平息下来了,西南部也暂时稳定,但南方却仍然不时传来灾民暴动的消息,朝廷的安抚政策根本不奏效,北边的金国也在一直虎视眈眈,不时挑起争端。
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找一个通晓西圣国语言的人。
可是他派出的人寻遍了帝都以及临近城市,竟然连一个也没找到。虽说西域距离天岱十分遥远,但在商业上却素有往来,帝都内向来不乏来自西域三十六国的商人,可此刻这些人竟然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如今看来,他和越所猜测的果然不错,那个胡师爷确实是那个人安插进来的,他们果真是早有预谋!想乘机挑起天岱与西圣国的矛盾,从而坐收渔人之利。
他已派丹青去监视胡师爷,并安抚西圣国使节,但是语言不通却是个大问题。
可是这件事和梦儿中毒究竟有没有关系?
他知道穿心草本生长于苗疆,十分罕见,毒性相当猛烈,且这种毒无色无味,很难察觉,一般人中毒后便会昏睡不醒,但昏睡的时候,五脏六腑却疼痛难忍,如果十二个时辰内不解毒,便会在睡梦中疼死。
幸亏楚霈稍通医术,一见梦儿不对,立即便请来太医诊治,而皇宫中恰好有穿心草的解药,梦儿才性命无忧。
当他得知梦儿昨日曾去过秋风苑,便立即认定这一切一定与她有关,而他竟然真的在秋风苑里搜到装有毒粉的纸包。
后来经她一分析,他才冷静下来,也发现了其中的疑点,似乎这一切都过于巧合,好像有人在故意将他往这个方向上引。
这个人明显很清楚他恨她入骨,一旦认定是她下毒,定是不会留她命在。
楚煜眸子眯紧,思绪有些烦乱,原来梦儿只是一个饵,下毒之人的目的竟是想借他手除掉她!可是又是谁想要她的命?
“来人!”楚煜唤道。
“是!王爷!”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出现。
“去查一下王妃以前有无得罪过什么人!等等!”楚煜忽然一惊,他这是在做什么?他竟然是在担心她的安危?他不是恨极了这个一手毁了他的狠毒女人吗?可是为何如今他会开始担心她?
“没事,去吧!”
楚煜心烦意燥,眼前乍然飘出一抹清冷的白色身影,面上布起阴霾,他转而挥手斥退暗卫。
“是!”暗卫虽然惊讶,但他训练有素,向来只是听从王爷命令做事,是以什么都不问,躬身领命退下。
书房恢复静谧,楚煜紧蹙着眉头,来回踱着步,此刻看去,他身材颀长健硕,腿脚灵便,竟然不似平日里跛着的样子,可是此举依旧无法消去他心头的烦躁。
“咚”楚煜忽然一拳砸向窗棂,那紫檀木做成的窗棂立即碎成木屑,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该死!
脑海里满满的都是那抹白色的倩影,她是如此飘逸出尘,令他无法将她和当日那设计害他的女人联系起来。尤其是当他今日在浩然厅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竟然会不受控制地跃动。
不!楚煜薄唇紧抿,眼眸中掠过痛苦,他怎么会喜欢她?他的心中只有馨儿,他爱的也只有馨儿!
楚煜闭上眼,努力想去回想秦莲馨的模样,可是那本来无比清晰,常常令他在午夜辗转难眠的身影竟然变得模糊一片,如今他只要一闭上眼,看到的竟然都是她的样子。
楚煜转身走出紫宸轩,琅琊立即跟了上来。
“你下去吧,本王想一个人走走。”
“是,王爷!”
夜色迷人,楚煜却无心欣赏,他漫无目的在王府里走着,此刻他走起路来又是一跛一跛,但即使如此,依然无损他的气质高华。
“咳咳咳……”忽然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传来,楚煜抬眸,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秋风苑。
秋风苑地势偏远,早就荒废多年。
几年前一个丫鬟被冤枉偷了东西遭主子责打,她受不了委屈,跑来了这里上吊自尽,从此,便有许多巡夜的家丁说看到那丫鬟披头散发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又有人说听到凄厉的哭声,从此这里便人迹罕至,再没人敢来。
楚煜抬眸,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这秋风苑里透出一丝亮光,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听来真的如同有人彻夜行走在这片荒芜之地。
但楚煜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不过让她住在这却是想要折磨她,当初他还特意命人添油加醋将这里形容得诡异恐怖,只为让她日夜恐惧害怕。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不仅不怕,还安之若素,在秋风苑里种菜养花,这一点着实令他讶异。
世人皆知温家大小姐娇蛮跋扈,胸无点墨,好淫男色,在林城豢养男宠无数,可是现在看来,除了她不是处子之身,他倒是没发现她有哪一点是和传言吻合的。
楚煜眸光沉郁,双手背在身后,眼眸却越过秋风苑的墙头,落在窗户上印出的单薄剪影上,脑海里现出那抹清丽出尘的素颜,心中一时百转千回。
究竟是外界谣传了,还是她在伪装?
如果是她在伪装,那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她明知道他娶她是为了报仇,进了王府必然是是死路一条。
脑海忽地中划过一道亮光,楚煜心中一颤,大掌猛然握紧,难道她的目的竟然是——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楚煜眸光倏地一变,嘴角勾起冷笑,面色愈加阴沉了几分。
身后,有一道暗影静立着,是他派来监视她的暗卫,如影子般隐在暗处,楚煜不问,他亦不动。
暗夜的风微凉,楚煜沉思了片刻,压下心中的怀疑,方才淡淡开口:“这些日子,王妃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如果她进王府的目的果然是那样,那么必定有一股势力在支持她,是温家,还有另有其人?
“启禀王爷,王妃每日都待在院内,并无异常,王妃的丫鬟曾外出多次,据她说是被赵嬷嬷叫去做事。”
“嗯!”楚煜挥一挥手,暗卫退下。
他再抬眸,四周夜色深沉,耳畔又传来她低低的咳嗽声,楚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推开秋风苑的大门。
不管她究竟是否伪装,也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会放过她!
秋风苑内,一片狼藉,浅墨伏在床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洒在肩头,暗黄的灯火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黛眉深深蹙在一起,倔强的明眸紧紧闭着,她的鼻息粗而重,即使在睡梦中,还在不住地咳嗽着。
楚煜坐在床头,高大的身影罩住浅墨周身,在看清屋内简陋的摆设时,他轩眉一拧,俊眸慢慢眯起,没想到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然也能过得这样艰苦。
睡梦中的女子似乎感觉到被人凝视,她黛眉紧蹙,捂着胸口,艰难地翻了个身,眼眸稍稍开启,在看到眼前的黑影时,她明显一楞。
楚煜嘴角不由勾起,他倒要看看,她看到他时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出乎预料地,她竟然又闭上了眼,嘴里还一直咕哝,楚煜哑然,他俯身去听,却听得她在抱怨连做梦都能看到他!
她这是在表达对他的憎恶吗?
楚煜轩眉一挑,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在看到她由于翻了个身而敞开的衣襟时,喉结不由上下滚动了一下。